天地清明的那一刻，整個修仙界都安靜了。
天上的血雲散了，地上的裂縫合了，籠罩萬妖嶺的魔氣像是被誰嫌棄似的，一縷一縷縮回地下。
陽光落下來。
山河依舊，草木重生。
如果忽略滿地的廢墟、半座沒了屋頂的天心宗，以及數不清的修士正在互相確認胳膊腿還在不在，這場大戰倒也算得上一個圓滿的結局。
唯一不太圓滿的，是兩個姑娘沒回來。
當然，還有天心宗副宗主。
他倒是回來了。
隻不過不是完整意義上的回來。
鎮魔令反噬的最後一刻，副宗主終於明白，自己費儘心機謀劃了這麼多年，想要借大魔之力登臨絕巔，結果大魔根本沒打算給他留個位置。
他連棋子都算不上。
頂多算是大魔吃飯時，順手嚼碎的一粒芝麻。
此刻，他被鎮魔令的鎖鏈釘在廢墟中央，渾身修為儘散，原本挺拔的身軀佝僂得像一截燒焦的枯木。
夜承石站在他麵前。
昔日那個一心複仇、恨不得將整個仙門掀翻的魔尊，此刻手中握著刀，卻遲遲沒有落下。
副宗主抬起頭，嘶啞地笑了兩聲。
“怎麼？不敢殺我？”
夜承石看了他很久。
“我曾經以為，隻要殺光所有仇人，死去的人就能回來。”
他緩緩收刀入鞘。
“後來我才發現，殺人很容易。難的是殺完之後，自己究竟還剩下什麼。”
副宗主的笑聲停住了。
夜承石沒有再看他，隻吩咐身後的仙魔兩族修士，將此人押入鎮魔牢，按罪審判。
這一回，不再有什麼仙門祖訓，也不再有什麼魔族舊約。
他要把萬年前的真相，一字一句公之於眾。
誰犯下的罪，誰來承擔。
仙門不能因為死者是魔族，就把他們的命當成塵土；魔族也不能因為先祖受過冤屈，就把今日無辜之人的命拿來抵債。
曆史欠下的賬，總得有人還。
至於該還多少，不能再由仇恨說了算。
夜承石抬頭望向天空。
他想起那兩個姑娘。
一個見人先算賬，一個見人先算返利。
她們明明都不像什麼正經仙門人物，卻硬生生教會了他一件事。
這個世上，值得守護的東西，遠比值得報複的東西多。
“六姑奶奶，七姑奶奶……”
他低聲念了一遍。
沒有人回答。
夜承石閉上眼，許久才轉身離去。
他要重建仙魔兩族的秩序。
至少下次再有人想毀天滅地時，得先問問他這個新上任的管事同不同意。
至於管事有沒有俸祿，仙魔兩族暫時還沒談妥。
畢竟，和平剛開始，財政問題就已經出現了。
修仙界的傳統藝能，果然源遠流長。
三日後，天心宗後山。
太虛天尊站在一塊青石前，手裡拎著酒葫蘆，難得沒有喝。
夜承石站在他身旁，沉默地望著遠處的山。
“前輩。”夜承石忽然開口，“我師叔祖和師祖當年……真的沒有後悔嗎？”
天尊沉默片刻，才緩緩道：“後悔過。”
夜承石猛地轉頭。
太虛天尊歎了口氣。
“他後悔自己沒能早些發現陰謀，後悔沒能救下更多人，也後悔把你一個人留在世上。”
“他唯獨不後悔的，是當年做出的選擇。”
夜承石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太虛天尊望著山間的雲霧，仿佛又看見了萬年前那個渾身是血的男人。
“他臨終前，托人留過一句話。”
“他說什麼？”
“他說，承石這孩子，脾氣太倔，心卻軟。將來若是知道真相，怕是要把自己困在仇恨裡，一輩子都走不出來。”
太虛天尊停了一下。
“他不求你忘記仇恨，也不求你原諒所有人。他隻希望有一天，你做決定的時候，心裡想的是自己想守護什麼，而不是還想殺死誰。”
山風吹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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