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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官、稅務官、徵稅人和其他兩三位公職人員,各攜夫人到來。隨後,又來了幾位有錢的自由黨人。聽差來稟報,宴席已擺好。於連早已覺得不痛快了,這時不免要想,餐廳的隔壁就是收容來的貧民孤兒,也許正是剋扣了他們的肉食,才置辦起這些惡俗不堪的奢華物品,藉以炫耀顯擺。
“他們這時或許正在挨餓。”於連暗想道。他喉嚨發緊,覺得食不下咽,幾乎說不出話來。過了一刻鐘,情況更糟了,斷斷續續傳來幾句民間小調;應當承認,詞兒有點兒下流,是個關禁閉的窮鬼唱的。瓦勒諾先生瞪了當差一眼,那穿號衣的當差馬上退出,一會兒哼小曲的聲音就停了。這時,一名侍役給於連在一隻綠色玻璃杯裡斟上萊茵葡萄酒;瓦勒諾夫人特別提醒說,這酒值到九法郎一瓶,還是產地的價格呢。於連舉著綠酒杯,對瓦勒諾先生說:“那下流的小曲倒不唱了。”
“可不!想必不唱了,”所長得意揚揚地答道,“我已經吩咐下去,叫那幫要飯的安靜一點。”
這句話,對於連說來,刺激太大了。他的舉止,雖說已合身份,但心腸還適應不過來。顧不得時常玩弄虛與委蛇這一套,此刻覺得有顆很大的淚珠正沿著臉頰往下淌。
他竭力借綠玻璃杯以為掩飾,但要他去讚頌萊茵美酒,那可絕對辦不到。“不準他唱!”他默念道,“主啊!這種事焉能容忍!”
幸虧沒人注意到他廉價的感情用事。稅務官哼起一曲頌揚王上的歌曲。唱到疊句,眾人應和,一片喧嚷。“是啊!”於連的良心感嘆道,“你用骯髒的手段撈骯髒錢,也隻配在這種場合,跟這批狐群狗黨一起享用!你可以謀到一個兩萬法郎的肥缺,但你大吃大喝的時光,非得下令不準蓬頭垢麵的窮光蛋哼小曲兒。你宴開不夜,用的錢卻是從他可憐的口糧中刮來的;你們在這邊歡宴,他卻更加倒黴了!——噢,拿破崙!在你那時代,靠打仗出生入死,就可以青雲直上,那多痛快!現如今卻去加重窮人的苦難,豈不卑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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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承認,對於連這段獨白中表露的軟心腸,我的評價不高,他看來可以跟戴黃手套的陰謀家引為同調,他們自詡能把一個大國攪得天翻地覆,而要擦破自己一點點皮就萬不願意了!
於連的魂,突然給喚了回來,他有他的角色要扮。人家請他吃飯,置身嘉賓座中,絕不是讓他來胡思亂想和一言不發的。
一位退休的花布商,也是貝藏鬆學院與於澤斯學院的通訊院士,從餐桌的另一端跟於連攀話,問外界盛傳他研讀《新約》有得,成績驚人,此說是否屬實。
頓時,四座寂然。一本拉丁文《新約》,像變戲法一樣,到了身兼兩院院士的大學者手裡。按於連的答告,院士隨便翻開書來,念出半句拉丁文。於連接著背下去:他的記性始終如一,準確可靠。大家嘖嘖稱奇,加之酒足飯飽,鼓噪的勁頭更足了。於連瞅了一眼太太們紅撲撲的臉蛋,有幾位容顏不惡。剛才唱歌的稅務官,其嬌妻頗得於連青睞。
“說實話,我很歉愧,當著這些太太的麵,耽擱這麼多時間背拉丁文,”他看著稅務官的嬌妻說,“如果呂丕堯先生(即身兼兩學院院士的那位)肯發善心,隨便念出一句句子來,不要我接著背拉丁文,那我可以當場就翻成法文。”
第二考考下來,他的榮名可算登峰造極。
席上有幾位有錢的自由黨人,同時也是幸運的父輩,因為他們的子女有可能獲取獎學金,因這點根由,所以在聽了上次佈道後突然宣布改宗信教了。儘管政治上有了這步妙招,瑞那先生還是不願在府上招待他們。這些好好先生,曾耳聞於連的大名,再就是國王入城那天見他騎馬的雄姿,當下成為捧場喊好最熱鬧的朋友。“這種聖經文體,實在說來他們一點不懂,”於連想,“不知要到什麼時候,這些傻瓜才會聽厭?”然而,恰好相反,這種文體,就因為奇崛古怪,他們才覺有趣,聽了哈哈大笑。但於連自己已經煩了。
鐘敲六點時,他正兒八經地站起來,說利果利奧新神學中還有一章,他得回去弄熟,明天要背給謝朗神父聽。“因為卑職,”他說得很風趣,“是要別人背書給我聽,我也背書給別人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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