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波也出賣過自己。拿破崙在義大利就盜回幾百萬,不然他會像畢什格呂將軍窮得一籌莫展。隻有拉法耶特侯爵與盜無涉。該去偷盜,還是賣身投靠?”於連想到這裡,被這個問題卡住了,便撿起一本大革命史,來消磨夜裡剩下的時光。
第二天,在藏書室擬信函時,還想著阿爾泰米拉伯爵的言談。“就事論事,”他瞎想了一陣之後自語道,“西班牙自由黨圖謀不軌時,如果把老百姓也拉進來,就不會那麼容易給清除掉。”於連好像如夢初醒,突然喊出聲來,“他們不過是群孩子,又自大又嘮叨……跟我一樣!”
“我做過什麼繁難的事,有權去評斷那些可憐蟲呢?他們一生中,至少有過一次是敢作敢為的。我像個吃撐的,離開飯桌時說‘明天不吃了’,但這並不會影響我今天的健壯和快適。幹大事幹到半途,會有什麼感慨?……”這些高深的想法,給拉穆爾小姐突然進藏書室打亂了。丹東、米拉波、卡諾輩是不能被征服的;於連對他們偉大的品格不勝嚮往,以至眼睛看著拉穆爾小姐,卻視而不見,沒想到是她,沒想到要跟她打招呼。等到他睜大眼睛終於看到了她,眼神馬上暗淡了下來。千金小姐注意及此,辛酸滋味隻自知。
無奈,她請於連取一冊韋利著的《法國史》。這本書擱在書櫃的頂層,於連隻得去找一部比較高的梯子。梯子靠好,取下書來,交給她時還一念也沒想她。梯子拿去放回原處,腦子裡還想著心事,胳膊肘撞著書櫃玻璃,“嘩啦”一聲,玻璃跌碎在地,才把他驚醒過來。趕忙向拉穆爾小姐道歉,努力想表示得禮貌些,但也僅止於禮貌。瑪娣兒特顯然看出自己打擾了人,他寧肯接著想她到來之前所想的事,也懶得跟她寒暄。她看了他一陣,才慢慢走開去。於連目送她離去。眼前這素凈的穿著,與昨晚華貴的打扮,真有霄壤之別,大可玩味。兩副容顏之不同,也差不多同樣驚人。這位少女,在雷茲公爵的舞會上是那麼高傲,此刻的眼神卻簡直近乎哀懇。“的確,”於連心裡想,“這套黑裙衫,更能顯出她身材之美。真大有皇後風範!但是她為什麼要穿黑戴孝呢?”
“她服喪的原因,假如去問別人說不定又是蠢事一樁。”於連這時已完全脫出亢奮狀態,“我得把早晨擬的信再看一遍。天知道會脫漏多少字句,寫出多少蠢話。”正當他強打精神,剛看第一封信,就聽到近旁綢衫窸窣,他陡然轉過臉去,見拉穆爾小姐站在離書桌兩步遠處嫣然一笑。她再次闖入,於連不免有氣。
瑪娣兒特這方,明顯感到自己在這少年眼中無足輕重。嫣然一笑,聊以掩飾窘態而已。這一點她算成功了。
“看得出來,於連先生,您在想什麼有趣的事。會不會是密謀趣聞?多虧這樁密謀,才把阿爾泰米拉伯爵給我們送到了巴黎。能否略說一二,我倒很想聽聽。我可以發誓,一定守口如瓶!”聽到自己說出這句話來,她大感意外。怎麼!詞卑言甘,乞求起一個下屬來?窘狀有增無已,便用輕快的口吻說:“您平時冷冷的,是什麼把您變得那麼靈性,像米開朗琪羅雕塑的先知那樣?”
這句尖利而唐突的問話,很不中聽,引得於連大發狂態。
“丹東盜用,做得對嗎?”他衝口而出,神色越來越兇,“皮埃蒙特的革命黨,西班牙的過激派,他們圖謀不軌,把老百姓也牽連進去,應該不應該?把軍職、勳章,送給毫無軍功的人,應該不應該?佩戴勳章的人,難道就不怕國王捲土重來?都靈的金庫給洗劫一空,該當不該當?總之一句話,小姐,”他逼近一步,樣子很可怕,“一個想掃除愚昧和罪惡的人,必須像暴風雨一樣摧枯拉朽,不分青紅皂白地胡作非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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