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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州城，百戶所。
黑底金字的大旗在風雪裡翻卷，獵獵作響。
旗麵上，那個金線繡出的鬥大“監”字，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死氣。
周明義跪在院子的青石板上，不敢抬頭。
寒氣順著膝蓋往骨頭縫裡鑽，早沒了知覺。雪水混著泥漿，浸透官服，黏在皮膚上，又冷又癢。
他整個人伏低在地，後背弓得看不出一點骨頭的硬氣。
身後，那三百個平日裡橫行州城的鐵甲親兵，此刻比他還慘。
兵刃被收繳，甲衣被剝了，隻剩單薄冬衣，被圈在西側跨院裡。北風刮在臉上，一個個凍得嘴唇發紫，眼神裡全是茫然。
正堂內地龍燒得滾燙，跟院裡兩個世界。
兩排身穿飛魚服的京城衛士，按著繡春刀刀柄，肅立不動。他們身上那股從死人堆裡泡出來的煞氣，壓得屋裡的人喘不過氣。
紫袍官員端坐主位，慢條斯理翻著案頭卷宗。
“嘩啦……嘩啦……”
紙頁翻動的聲音，在死寂的堂內格外刺耳，一下下敲在周明義心口。
旁邊，一身猩紅袍子的魏公公捏著蘭花指，慢悠悠剝著一顆八百裡加急送來的荔枝。
他剝得極仔細，白嫩的果肉從殼裡分離出來，汁水順著他保養得宜的指縫往下滴。
“周百戶。”
紫袍官員合上卷宗，聲音平淡，沒有半點起伏。
“卑職在！”
周明義渾身一顫，腦袋壓得更低，連大氣都不敢喘。
紫袍官員起身，踱步到門口，垂眼看著院中那道卑微佝僂的身影，目光裡沒有半分波動。
“王家莊的糧，燒了。”
“采辦使的命，沒了。”
他頓了頓。
“你這州城，倒是太平得很。”
周明義腦子裡嗡的一聲，膝蓋開始發抖。他猛地往前一磕，額頭砸在青石板上，悶響連著悶響。
“大人明鑒！都是城外那群刁民！卑職已經加緊布防，明日便出城剿匪，為大人分憂！”
話說得又急又快，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可磕頭的間隙，他藏在袖子裡的那隻手，卻穩得很。
指尖悄悄往裡一推，把袖袋裡那卷抄本又塞深了一寸。
沒人看見。
“夠了。”
一個尖細的聲音打斷了他。
魏公公將那顆剝好的荔枝丟進嘴裡，嚼了兩下，“噗”地吐出果核。
那顆沾著口水的果核在地上滾了幾圈，停在周明義眼前，還沾著一層泥水。
周明義的身體僵住了，一股說不出的屈辱從心口湧上來。
魏公公取出一塊雪白絲帕，仔細擦著每根手指，像是上麵沾了什麼臟東西。
“咱家，不聽故事。”
他抬眼，尖細的嗓音在院子裡回蕩。
“城外那些，不管是不是亂民，格殺勿論。”
他頓了頓，發出一聲低低的輕笑，聽得人後頸發涼。
“至於你手底下那些個……城防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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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去填溝壑吧。”
“萬壽節快到了，這北地，見不得臟東西。”
周明義腦袋裡嗡的一聲。
拿城防軍填坑，這是要斷他的根，拔他的牙。沒了那千把號人，他這百戶就是個空架子。
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隻重重磕下一個頭，額頭貼著地麵，好一會兒沒起身。
“卑職……遵命。”
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沒人注意到，他額頭貼地的那一瞬，嘴唇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
……
北門城牆。
風雪把磚縫裡的泥都凍裂了，寒風刮在臉上，跟刀子似的。
李三攥著一塊剛從百戶所送來的木牌，攥得死緊，木牌棱角硌得手心生疼。
“明日卯時，城防營全員出城剿匪，不得有誤。”
短短一行字，紅泥大印刺得他眼睛生疼。
旁邊幾個相熟的總旗湊過來，看清字，臉色瞬間白得沒有血色。
“百長！這大雪天的，弟兄們連口熱湯都喝不上，穿著這身破爛，去剿那幫殺人不眨眼的餓狼？這不是明擺著送死嗎！”一個總旗聲音發顫。
另一個胡子拉碴的老兵壓低聲音：“我聽衙門裡當差的表侄說，周明義那三百鐵甲，全被欽差大人繳了械，關起來了。欽差發了話，要拿咱們的腦袋，去祭旗，給京城一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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