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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毅看著桌上那兩杯酒。
酒水表麵浮著一層氤氳的熱氣，像兩團散不開的鬼火。
昏黃的燭火倒映在酒液裡，隨著熱氣微微打轉，仿佛兩隻深不見底的眼珠，正陰冷地窺探著人心。
他沒動。
右手依舊穩穩地搭在腰間的刀柄上，五指修長，骨節分明。
拇指的指腹，正無意識地壓著刀鞘上那道熟悉的舊缺口，一下，又一下地來回摩挲著。
粗糙的觸感像是錨點，讓他紛亂的思緒瞬間沉澱下來，讓他在這滿是血腥與陰謀的屋子裡，保持著絕對的清醒與冷靜。
“我不喝死人的酒。”
楊毅終於開口。
聲音裡沒有半點溫度，像一塊冰坨子砸在冰冷的鐵板上，清脆，且決絕。
“哐當。”
周明義舉著酒杯的手，在半空中猛地一僵。
杯沿的酒液因為他微不可查的劇烈顫抖而灑出來幾滴，滴落在滿是油汙的桌麵上，迅速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像一塊醜陋的屍斑。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剛剛燃起的最後一絲僥幸，瞬間熄滅。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到懸崖儘頭，準備拉著所有人一起陪葬的窮凶極惡。
他死死盯著楊毅，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搖了搖頭，硬生生從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隨即，他一仰脖子，將杯中辛辣的酒液儘數灌進喉嚨，仿佛灌下去的不是酒，而是滿腔的不甘與怨毒。
砰！
酒杯被重重地磕在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隔壁躺著的，是劉總旗。”
周明義抬起下巴，用眼神指了指地上那塊已經開始發黑的血帕，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跟了我十年。”
“替我擋過兩刀。”
“背上有一道一尺多長的刀疤，每年夏天，都癢得他睡不著覺，翻來覆去地罵娘。”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什麼。
“今晚，那位高高在上的欽差大人，讓他來盯我的梢。原話是……若有異動，格殺勿論。”
周明義長長地吐出一口帶著濃重酒氣的濁氣，將那隻空了的酒杯，用指尖緩緩推到楊毅的麵前。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我周明義是百戶，可我手底下那三百鐵甲弟兄，也都是爹生娘養的漢子！”
他的臉皮劇烈地抽動了一下，唾沫星子控製不住地噴在桌麵上。
“就他娘的一個晚上！兵符被繳了！甲胄被收了！全他媽成了圈在城防營裡待宰的豬！”
“明天太陽一出來，我這顆腦袋，還有他們那三百顆腦袋，全得被拉去菜市口祭旗！給那位欽差大人您，立威！”
周明義的身體猛地前傾，雙手死死按在桌子的邊緣，手背上虯結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如同盤踞在皮膚下的蚯蚓，猙獰可怖。
“那個穿紫袍的！還有那個不男不女的死太監！他們根本不是來查案的！他們就是來要我們所有人的命！要把我們往死路上逼！”
他像一頭被困在陷阱裡的野獸，血紅的眼睛死死盯著楊毅的臉，嗓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帶著明晃晃的蠱惑與煽動。
“楊毅，我知道你是個狠人，是敢在刀口上舔血的瘋子。但欽差帶著京城衛隊，就住在西街的摘星樓，守衛森嚴。”
“你再能打，一個人能打十個，能打二十個。你能扛得住東廠那幫太監手裡能穿透鐵甲的連環弩嗎？”
他看楊毅不為所動，急切地加重了籌碼。
“咱們做一筆買賣！”
“你幫我殺了他！摘星樓裡那個欽差，還有那個死太監！隻要你幫我乾掉他們，這座州城，我分你一半！從此以後，你做你的草頭王，我當我的土皇帝。這城裡的一切，你我說了算，如何？！”
屋外的風聲似乎在這一刻徹底停歇了。
站在楊毅身後的王大石，嘴角狠狠撇了撇，幾乎要撇到耳根子去。
他實在沒忍住，在心裡瘋狂腹誹。
我從未見過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這老狐狸都死到臨頭了，還擱這兒畫大餅呢？這餅畫得比我臉盆還大，真當咱們是那種沒見過世麵的愣頭青，清澈又愚蠢？
還草頭王，土皇帝？這是想拉咱們兄弟當墊背的牛馬啊！
楊毅依舊沉默著，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任由周明義的唾沫星子噴濺過來，也毫無反應。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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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秒，都像一把小刀子，在周明義緊繃的神經上來回切割。
他額角的冷汗終於承受不住，彙成一滴，啪嗒一聲，滴落在桌麵上。
聲音不大，卻像驚雷。
王大石也有些煩躁地抓著腰間的刀柄，手指來回摳著刀鞘上的皮革，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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