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這時——
“咚——咚——咚——”
沉悶的鐘聲從賀家堡正殿方向傳來，一聲接一聲，急促而沉重，在整座山堡上空回蕩。
五個人同時僵住了。
賀文萱手裡的丹藥滾落在地，她沒去撿，臉色一點點發白。
“這鐘聲……”賀珍珍的桂花糕掉了，也沒彎腰去撿。
九九放下硃砂筆，心跳驟然加速。
賀家堡的鐘，每年隻響三次——除夕、大年初一、正月十五，每次三下，圖個吉利。
但這次，鐘聲一直在響。一下，兩下，三下……十下……
賀文淵猛地站起身，椅子翻倒：“出事了。”
五人奪門而出，穿過迴廊月洞門，沿著青石闆路狂奔。路上儘是往正殿跑的丫鬟婆子小廝護院，個個麵帶驚慌。
九九跑著跑著，腳下發軟。一種沒來由的寒意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像是有什麼很重要的東西，正在從她的生命裡被抽走。她拚命加快腳步。
正殿大堂門口已烏泱泱擠滿了人。九九個子小，鑽來鑽去擠到前排。
她看到了她娘——那位永遠英姿颯爽的俠女，此刻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發抖，眼眶紅得要滴血。
她看到了其他姨娘們，上百個女人，有的站著，有的跪著，有的癱坐，全在哭。嚎啕的，無聲的，喘不上氣的。
她還看到了過年時才湊齊的兩百多個兄弟姐妹，大的已四五十歲，小的還抱在懷裡，全都滿臉不可置信。
然後她看到了大堂正中央的床榻。
榻上躺著一個人。藏青色長袍，麵容安詳，雙目緊閉，像睡著了。但那臉色是九九從未見過的灰白——像冬天的枯葉，像燒盡的炭灰。
九九腦子裡“嗡”的一聲。
身後賀文萱發出一聲尖銳哭喊，整個人軟下去，被賀文遠一把扶住。賀文淵獃獃站在人群裡，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賀珍珍的桂花糕碎了一地，糕屑粘在裙角，她渾然不覺。
無數聲音在哭，在喊，在說同一句話——
“老爺去了……”
九九的眼淚突然砸了下來。她帶著記憶重生，以為自己比誰都堅強，但這一刻她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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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榻上那張灰白色的臉，想起三歲時爹抱著她騎馬，說“九九是爹的小棉襖”；四歲時她故意把墨汁甩在他臉上，他哈哈大笑；五歲時他從外麵帶回一箱稀奇古怪的玩意兒讓她隨便挑；七歲時她翻牆去找老道學符，被他逮個正著，他隻嘆口氣說“下次翻牆記得穿雙好鞋”；上個月他還說要帶她去蘇州看楓葉……
秋天到了。楓葉紅了。她爹卻再也不會睜開眼睛。
九九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哭得渾身發抖。
不知哭了多久，她擡起頭，淚眼模糊中看到一張蒼老卻沉穩的臉——賀伯。這位平日裡永遠從容不迫的大管家，此刻眼角也泛紅，但腰闆挺得筆直，聲音沉穩如山：“小姐們，少爺們，節哀。”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然後專心忙起了家主賀然的身後事。
接下來的幾天，九九真正見識到了什麼叫“管家能力MAX”。
靈堂設在正殿，賀伯隻用了一個時辰便布置完畢——白幡輓聯香燭供品，一樣不少，擺放位置無可挑剔。
白綢從房梁垂下，輓聯上“鶴駕遽西歸痛矣音容杳杳，鵑聲啼夜月淒哉風雨蕭蕭”是他親手所寫，筆力遒勁，手腕穩如鐵鑄。
九九哭得眼睛腫脹，卻仍注意到那不像普通老管家該有的手。但這個念頭隻是一閃，很快又被悲傷淹沒。
賀家堡像一台巨大的機器開始運轉。賀然有一百多位夫人、兩百多個子嗣，加上外嫁的女兒、分府的兒子及配偶子女，直係親屬就有五百來人，更不提生意夥伴、江湖朋友、官場故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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