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他知道了她的故事——說出來都像個段子。
她娘懷孕時被算命的說是女孩,她爹當場就要打胎,她娘捨不得,想了個絕妙的辦法:對外宣稱生了兒子,從小女扮男裝,當繼承人養。
二十多年,她假扮男裝給家族賣命,習武、經商、應酬,把自己當兩個人用。
等她親弟弟長大了,家族覺得“女兒身”這事瞞不住了會影響聲譽,乾脆設計了一出“意外”準備讓她下線。
她是命大,逃出來了,但那一身胎毒是打娘胎裡帶出來的,本就無解,這些年又勞心勞力透支過度,毒已入臟腑。
大夫說她最多還有五年。
她聽完了笑了笑,說:“五年啊,比我預想的多兩年呢。”
然後她就去擺餛飩攤了。
賀然問她:“你不恨嗎?”
她正在包餛飩,聞言擡頭看了他一眼,眼睛亮晶晶的,認認真真地想了想:“恨過的。逃跑那天晚上恨得要死。但第二天早上太陽升起來的時候,我發現我還活著,空氣是熱的,路邊有賣糖葫蘆的,我就覺得……算了,賺了。”
賀然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他是修真者,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卻從沒覺得“活著”本身是件值得高興的事。
而這個隻剩五年壽命的凡人姑娘,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是伸個懶腰,說一句“今天也要好好過”。
後來的日子,賀然每天下午都去她的餛飩攤坐著。
他幫她劈柴、挑水、打跑鬧事的混混。
她教他包餛飩、下棋、跟野貓吵架。
兩個人偶爾不說話,就坐著曬太陽,一個閉眼調息,一個閉眼打盹,倒也安安靜靜。
時間一天天過去,她的身體越來越差。
從能包餛飩,到隻能坐著包,到隻能躺著說話,到說話都費力。
整整十年,比大夫說的五年多了一倍。
賀然後來想,大概是她太想活了,連老天爺都多給了幾年。
她走的那天是個晴天。
賀然坐在床邊,握著她瘦得像枯枝的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睜開眼睛看了他最後一眼,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和十年前她遞給他那碗鹹餛飩時一模一樣,眼睛彎彎的,帶著一種“今天天氣真好”的滿足。
“小賀,”她的聲音輕得像風,“要好好替我活下去。如果有能力,多拉扯一把那些身在沼澤裡的女子……這個世界,女子多艱難啊。”
她閉上了眼睛。
手從賀然掌心裡滑下去。
賀然在床邊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他站起來,推開窗戶,陽光湧進來,落在他臉上。他忽然覺得很亮——不是眼睛被光照的那種亮,是心裡有什麼東西碎了,又有什麼東西亮了。
他頓悟了。
修為突破了兩層,壽命延長了幾十年。
但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終於知道,人活著不是為了修為、慧資、天賜果、家族榮光這些破玩意兒。
人活著就是為了活著本身,就是為了今天太陽升起來的時候,還能笑著說一句“今天也要好好過”。
後來他在凡人界救了第一位落難的女子,服下了那三枚硃紅色的天賜果。
再後來,第二位、第三位……他救的人越來越多,賀家堡越來越大。
他從來沒把自己當成什麼救世主,隻是記得那句囑託——“多拉扯一把那些身在沼澤裡的女子”。
夫人們是真心愛慕他的。這一點賀然比誰都確定,因為他最擅長看人眼色。
那些眼裡的光,不是感恩,不是依賴,是真正的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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