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然這輩子最擅長的事，不是修鍊，不是煉丹，而是看人眼色。
這本事打娘胎裡就帶出來了，天生的，比他那下等靈根靠譜一萬倍。
他出生在修真界一個叫賀家的小家族，說是家族，其實往上數一千年，祖上還是個砍柴的。
偏偏這麼一個暴發戶家族，內部鬥爭倒是精彩紛呈，比茶館裡說書的還熱鬧。
他娘賀清然，當年被人害得修為盡失、記憶全無，流落到凡人村落，被他那個採藥的爹撿了回去。
兩個人生火做飯、種田養雞，日子過得像話本裡的神仙眷侶——直到他娘肚子裡懷了他，仇家找上門來，他爹替娘擋了一劍，人沒了。
他娘在那場刺殺中恢復了記憶，也恢復了一身修為，轉頭殺回族中，當了族長。
多風光啊。
可惜她生下的第一個兒子，是個下等資質。
賀然至今記得，自己三歲測慧資那天，滿堂長老的臉色像是集體吃了一斤蒼蠅。
那個表情他看得真真切切——嫌棄、失望、還有一絲幸災樂禍。
他娘倒是沒什麼反應，隻是摸了摸他的頭，說了一句“沒事”。
但賀然看得懂，他娘眼裡也有一閃而過的遺憾。
這不怪她。誰不想要個天資卓越的孩子呢？
後來他娘又如願生了三個，個個都是上品資質，整個賀家走路都帶風。
他賀然就成了那個“前夫生的、不成器的、占著嫡長子名頭的”礙眼存在。
修真界的母子關係，跟凡人不太一樣。
凡人是“兒啊娘想你”，修真界是“兒啊你慧根怎麼這麼差”。
賀然在賀家活了一百多年，躲過的刺殺比他吃過的飯還多。
下毒、偷襲、秘境裡“意外”的落石、演武場上“不小心”的重手——花樣百出，堪稱修真界暗殺手段百科全書。
他全憑那手看眼色的本事，次次化險為夷。
可躲得過刺殺，躲不過修為停滯。
一年，兩年，五年，十年，百年。
別人突飛猛進，他原地踏步。那種感覺就像所有人都坐著飛劍往天上沖，而他拖著兩條腿在泥地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走。
走到最後，他實在走不動了。
夜裡收拾了包袱，打算留書出走。
他娘提前知道了。
不知道是哪個眼線報的信，總之第二天一早，他屋門口就站了個人——築基中期的賀一，他娘身邊最得力的侍衛之一。
“少爺，族長吩咐，屬下隨您去凡人界，貼身保護。”
賀然沉默了很久。
他娘還遞過來一個錦盒，打開是三枚硃紅色的天賜果。果子通體晶瑩，靈氣濃鬱得幾乎要溢出來，紅得像血，也像喜燭。
天賜果，修真界頂級的婚嫁硬通貨。
紅色男人吃，橙色女人吃，能極大增強子嗣的孕育力和孩子的靈根資質。
吃越多，孩子越優秀。這三枚朱果拿出去賣，夠一個小家族吃一百年。
他娘的用意，賀然一眼就看穿了。
這是要他去凡人界當個種豬，開枝散葉，給賀家多添幾個資質好的血脈。
賀然看著那三枚朱果，忽然笑了。
笑得很淡，眼眶卻有點熱。
他對他娘的感情，說來複雜。又敬又愛，又怨又恨。
怨她明明能保護自己，卻偏偏要他去當工具；恨她把自己當成一顆繁衍後代的棋子。
可他又愛她，愛她在自己每次遇刺後雷霆震怒、連斬數人的狠勁；愛她明明有三個優秀的孩子，卻還是要在他生辰那天親自下廚做一碗凡人界的陽春麵。
這世上很多事說不清楚。人就是會在愛一個人的時候也恨她，在恨一個人的時候也愛她。
凡人界。
賀然本以為這輩子就那樣了，行屍走肉，混吃等死。
他到凡人界的頭幾年，整個人像一具會行走的軀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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