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清然做夢都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被一群剛從凡人界撈上來的小崽子給救了。
這事兒說出去都沒人信。
鐵骨客棧的窗子破了半扇，西荒的夜風裹著沙礫呼呼往裡灌，桌上那盞油燈被吹得東倒西歪，活像個喝醉了酒的老頭。
她坐在燈前，手裡捏著那枚剛從脖子上卸下來的奴印鐵環，指節捏得發白，咯吱咯吱響。
贖身契書上寫得明明白白——三百一十三人，全須全尾，一個不少，從礦場裡囫圇個兒地撈了出來。
契書落款蓋的是西荒派屠山的印信。
賀清然盯著那方紅戳看了半天，表情就跟看見一隻蛤蟆忽然開口念經似的。
屠山？
西荒那個屠山？
她賀清然跟這位大佬素不相識，八竿子都打不著的關係。
三百多條人命，不是三百多塊靈石，誰吃飽了撐的花這個冤枉錢？
來跑腿的是個西荒的年輕弟子，看著不到二十，辦事那叫一個利索——
核名冊、點人頭、交割靈石，全程麵無表情，活像個沒有感情的核對機器。
賀清然在旁邊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這孩子嘴上不說，但言談間到底漏了幾句——凡人，九歲，築基。
九歲。築基。
賀清然腦子裡“叮”地一聲亮了。
那肯定是九九那丫頭。
她的孫女——
準確地說，是她那個傻兒子然兒在凡人界留下的一堆崽子裡頭，膽子最肥的一個。
嘖嘖，九歲築基，這資質放在修真界也算拔尖的了。
賀清然把奴印鐵環擱在桌上，嘴角扯了一下，那表情說不上是想笑還是想哭。
她記得那丫頭在然兒的靈堂上，瞪著自己的眼神那叫一個義憤填膺，嘴巴噘得能掛油瓶。
小丫頭片子，心思全寫臉上了。
大概是氣她對然兒那副冷淡模樣吧。
可她就這德性啊，一輩子不會說軟話，做事從來隻做不說。
後來在飛舟上相處了半個多月，她確實沒怎麼在這群孩子們麵前正經露過臉，但也七七八八撞見過好幾回。
都是些心善的好孩子。
“像他。”
她低聲念叨了一句，聲音被風沙吞了個乾淨。
像他們的爹。
賀然小時候也是那樣，得了好吃的就躲到廊柱後頭偷偷吃，腮幫子鼓得跟倉鼠似的，還以為誰都沒看見。
傻乎乎的。
賀清然忽然頓住，手指攥緊了袖口。
本來他能有個疼他的爹爹的。
半晌，她閉了閉眼，把那點酸脹硬憋了回去。
半個多月前，得知然兒死訊的時候，她正跪在賀家祠堂裡擦祖宗牌位。
傳訊玉簡在她掌心裡碎了，靈紋炸開的碎屑全紮進肉裡，她低頭看了半天，一滴血順著掌紋淌下來，“啪嗒”一聲滴在剛擦得鋥亮的青石地闆上。
她沒哭。
賀清然這輩子沒在人前掉過一滴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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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是她和阿漾唯一的孩子——
她甚至不允許自己去想這個名字——
沒了，她也沒在靈堂上哭，隻是跪了一整夜。
第二天，她把那塊碎了的玉簡往袖子裡一揣，推門就走。
飛舟橫渡兩片大陸，足足飛了半個月。
走之前，她把能交的都交了——賀家所有心腹、所有契約靈奴、三座靈礦的密鑰、庫房裡的資源清單，一樣一樣拍在次子賀令桓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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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去一趟。”她站在傳送陣前，語氣冷得能掉冰碴子，
“賀家交給你。擂台賽的事，你看著辦。”
賀令桓垂著眼，恭恭敬敬地應了一聲。
三子和幺女站在他身後，表情同樣恭順得無可挑剔。
她轉身踏入傳送陣，靈光一閃，視線被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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