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賀清然（下）如今這三百多雙眼睛齊刷刷望著她，等她拿主意。
然後她的目光就落在了靠門口那堆人身上。
賀令桓跪在最前頭。
身後是老三賀令川和幺女賀令儀，再往後是他們的直係親眷，烏泱泱跪了一大片。
三人的奴印鐵環還沒摘，脖子上一圈深紫色的勒痕，頭髮裡全是礦灰，臉上髒得跟剛從煤堆裡刨出來似的。
賀令桓擡起頭，嘴唇哆嗦了兩下：“母親——”
“別叫我母親。”
賀清然的聲音不大，但整個大堂聽得一清二楚，每個字都像小石子兒似的砸在地上。
賀令桓的臉“唰”地白了，隨即膝行兩步，仰起臉來，眼眶裡蓄滿了淚，那叫一個情真意切：
“母親，是孩兒一時糊塗！
淩氏那邊派人來遊說，說隻要我們在擂台上配合一下，就給我們三人東華天劍宗的入宗名額，還說會保住賀家根基……
孩兒沒想到他們會趕盡殺絕，孩兒知錯了——”
“知錯？”
賀清然低頭看著他，語氣平平的，就跟在討論今晚吃什麼似的。
“你把賀家三百多口送進礦場的時候，怎麼不知錯？
你三弟把庫房密鑰交給淩氏的時候，怎麼不知錯？
你妹妹在祠堂裡親手解開護山大陣的時候，怎麼不知錯？”
三人齊刷刷打了個寒顫，抖得跟篩糠似的。
賀令儀年紀最小，從小被嬌慣得沒邊兒，哪裡扛得住這個。
她“哇”的一聲哭出來，膝行著往前撲，伸手就要去抓賀清然的衣角：
“母親！母親我錯了！
我是被二哥逼的，是他說的，說隻要去東華就能拜入天劍宗，比在北域這個破地方強一萬倍，我也不知道會這樣——”
“你也不知道？”
賀清然往後退了半步，剛好讓她抓了個空。
賀令儀愣愣地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哭聲當場噎在嗓子眼裡，跟被掐住脖子的雞似的。
“那我來告訴你，你走了之後發生了什麼。”
賀清然蹲下身，跟她平視，語氣溫柔得簡直不像話。
“護山大陣一破，淩氏的人從正門大搖大擺地進來了。
你三叔公帶著最後十二個護衛死守祠堂，被砍成了十三段。
你奶娘抱著她還在繈褓裡的小閨女躲在門後，被一掌震碎了心脈。
你二房的堂姐，為了不被淩氏的人糟蹋，從懸崖上跳了下去。”
賀令儀的哭聲停了。
整張臉白得跟紙一樣，嘴巴張著，一個字也蹦不出來。
賀清然站起來，目光掃過地上跪著的三個兒女，又掃過他們身後那些同樣跪著的家眷。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極淡極輕，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跟什麼東西正式告別。
“你們說你們不知道。”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刀刃上，
“可我知道。
你們跪在這兒，對著我哭，跟我說‘我錯了’——不是因為你們知道錯了。”
她頓了頓，好讓每個字都結結實實地砸進他們的骨頭裡。
“是因為你們知道怕了。
是因為你們終於搞清楚了，站在我這個老太婆身後、把你們贖出來的人是誰。”
賀清然轉過身，不再看那三張臉。
“而你們，我親手養大的三個孩子，把整個賀家換了三張門票。”
大堂裡靜得能聽見針掉地上。
有人低低啜泣起來，分不清是哪一房的。
賀清然走到櫃檯前，拿起上頭擱著的一疊空白契書——
屠山那弟子臨走前留給她的，說是西荒這邊的規矩，解了奴印的人要是想重新發賣，填這個就行，方便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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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筆，蘸了墨，筆尖懸在紙麵上頓了一下。
然後筆走龍蛇，寫得飛快。
賀令桓猛地擡起頭，眼底終於浮上了真正的、發自肺腑的恐懼：
“母親！你不能——我們是你的親生孩子！”
“親生孩子？”
賀清然把這四個字含在嘴裡品了品，那表情就像在品一顆壞了仁兒的核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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