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海啊，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凡事不可兩全，你是探花出身，學問不低，有些時候還是不要自誤。”太子身材微胖，整個人往椅子上一坐，肚子不自主的往外一挺。
太子笑得溫和，話語之中的敲打之意卻不容質椽，林如海微微躬身，正想要答話，後邊站著的太孫卻將話頭搶了過來。
“話說林僉台的學生是我表叔吧？”
太孫沒坐在椅子上，自顧自的蹲坐在一旁的地麵上，手中拿著一串葡萄，自顧自的吃著。
林如海微微躬身笑著回話道：“回太孫，正是。”
“我的表叔做你僉台大人的學生，那你是該得意。”太孫年紀不大，約莫不過十來歲的年紀，話語間的刺卻讓林如海心頭一凝。
僉台、僉憲都是都察院僉都禦史的美稱，不分左右，僉憲：史料、小說、碑刻等的高頻用語，僉台則是書麵用語，台代指禦史台（都察院）。
太子坐在上首喝著茶，似是沒有聽到自家兒子對他的針對。
“太孫說笑了，臣不過是僥倖做了陸公子的老師，論學問、論見識，遠不及陸公子家學淵源。臣隻是替陸公子引了一段路，不敢稱得意二字。”
太孫將最後一顆葡萄塞進嘴裡，嚼了兩下，把葡萄皮吐在掌心，隨手遞給旁邊的小太監。
他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走到林如海麵前站定，仰著頭看了他一會兒，語氣帶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尚未被完全打磨平整的直白。
“我表叔是靖遠伯府的長公子，我父皇是太子，我皇爺爺是皇帝。你教過我表叔，那你教他什麼了？”
“臣學問淺薄，教不了什麼大的學問，無外乎是撿拾些前人牙慧罷了。”
麵對林如海的自謙，太孫卻是當著他的麵撇了撇嘴。
“那我倒想請教林僉台一番了，堂堂探花出身，自然是知道天地君親師的，《禮記》更是有雲：‘師門有父道，姻親止人情。’林僉台你這學問也不怎麼樣嘛，探花......嗬嗬。”
林如海脊背微微一沉，躬著的身子又低了半分，額角悄然沁出一道薄汗。
他本是探花出身，飽讀經史，怎會聽不懂太孫童話中的重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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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君親師、師門重於姻親的道理，他自幼熟讀，今日卻被皇太孫拉出當麵敲打。
正所謂棉襪套棉褲，必定有緣故。
林如海一撩袍子徑直跪倒在地，“殿下，臣惶恐。”
見自己兒子已經將事情捅破，太子爺也就沒了當謎語人的意思了，將手中茶盞往麵前的桌案上一擱。
“內閣三楊之中的楊溥與你同為孤雍王世子的講讀官，他出身不及你，娶的也不及你，為何楊溥入閣多年，偏偏你卻至今不過右僉都禦史之職。”
太子看著林如海有些恨其不爭，“楊溥當年靖難時，攔路問父皇曰：‘先謁陵耶？先即位耶？’憑此入內閣參贊機務，你卻左右搖擺，首鼠兩端，孤對你已是念及當年情分，許你兩淮巡鹽禦史之職，又讓陸首揆之子拜你為師。”
說到這裡，太子的聲音已然轉冷，坐在位上，眸光向下，帶著冷意直直看向林如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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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雍為你，當初保舉賈雨村一事，大鬧榮國府，為的就是保住你的腦袋！你入京已有一旬，不曾拜訪過陸首揆，偏偏先去了榮國府，你將時雍置在何處？”
茶盞在木案上發出一聲脆響，壓得周圍氣息瞬間凝滯，太子爺向來以仁德聞名，還是少有發怒的時刻。
殿內的小太監垂著頭，身子往陰影裡藏。
林如海渾身發僵，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情，逐漸清晰起來，將他心裡的醃臢心思拆了個乾淨。
不過對於陸時雍跟榮國府的事情，他是當真不知道，陸首輔可是沒跟他說過半句。
“臣有罪！”
“嗬，”太孫一聲冷笑，將殿內的寧靜打破，“林僉台這話，還是留著皇爺爺麵前還有陸首揆麵前去講，自家女兒得了福分，卻還不知道為何得的，你這官做得......也就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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