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噹啷！”
秦檜手中的紫砂壺失手滑落，砸在青磚上摔得粉碎。
溫熱的茶水濺濕了他的道袍下擺，他卻渾然不覺。
“你說什麼？”
秦檜霍然起身，一雙溫和的眼眸瞬間因為震驚而驟然收縮。
“楊沂中？他乃是宿衛皇城的禁軍統領，無詔不得出京！他去江淮做什麼？”
萬俟卨咽了一口唾沫，顫聲道：
“樞密院那邊傳出的準信，是官家在垂拱殿發了雷霆之怒。官家親自下旨，封楊沂中為江淮抽餉督運使，不僅讓他去督運糧草，還……”
“還賜了他尚方寶劍！官家下了死命令，沿途州縣，凡是糧車停滯超過三日的，無論知府還是轉運使，楊沂中皆可先斬後奏，無需請旨！”
一陣寒風從秦檜的後脊背猛地竄了上來，瞬間走遍全身。
他那張向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臉龐，此刻終於現出了難以掩飾的驚駭與慌亂。
“瘋了……真的是瘋了！”
秦檜倒退了兩步，頹然跌坐回搖椅上，喃喃自語。
“自太祖杯酒釋兵權以來，我朝歷來以文製武。即便是前線大將，生殺大權也全操於文臣之手。”
“他怎麼敢派一個武夫去管糧餉？還賜了尚方寶劍去砍文官的腦袋？他這是要將大宋的百年祖宗之法毀於一旦嗎！”
萬俟卨也是急得團團轉。
“相公，這可如何是好？那些地方上的轉運使和知府，雖說是咱們的門生故舊，可他們都是些隻會舞文弄墨的讀書人啊！”
“遇到楊沂中這種手起刀落的武夫，哪裡還有講理的地方？咱們讓他們拖延糧草，可沒讓他們把命搭進去啊！”
秦檜死死地捏著扶手，眼神渙散。
他引以為傲的權謀，他精心編織的官僚網路。
在官家這種近乎於野蠻的暴力掀桌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官家……官家為何會如此行事？”
秦檜咬著牙，百思不得其解。
一個連金人馬蹄聲都能嚇得夜不能寐的懦夫，怎麼會突然生出這等雷霆手段？
“保命……”
秦檜腦海中突然閃過這幾天官家嘴裡反反覆復念叨的兩個字。
是了！因為怕死！
因為恐懼！
秦檜彷彿突然明白了什麼，眼中滿是不可思議的神色。
“嗐呀。老夫錯判了！老夫以為他怕金人，就會順從咱們議和。卻沒想到，他因為太怕死，竟然把所有的寶都壓在了嶽飛身上！”
“為了保住嶽飛這麵擋箭牌，他連祖宗之法都不顧了，連滿朝文武的體麵都不要了！”
“這是一個被逼入絕境，徹底喪失了理智的瘋君啊！”
“相公，那咱們現在該怎麼辦？要不要趕緊給江淮那邊送信，讓他們把糧草放行？”
萬俟卨小心翼翼地問道。
“送信？晚了！”
秦檜閉上雙眼，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整個人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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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前親軍一人雙馬，星夜兼程，咱們的信使怎麼可能跑得過他們？江淮沿線，註定要有一場血光之災了。”
“傳令下去，讓咱們的人這段時間都把尾巴夾緊了。官家現在就是一條瘋狗，誰敢在這個時候去擋他的糧道，他就會毫不猶豫地咬斷誰的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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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盤棋，秦檜輸得徹底，輸給了一個不按任何規矩出牌的瘋子。
……
兩日後，淮南東路，楚州府。
運河之上，千帆林立。
數百艘滿載著江南稻米，絹帛，箭矢的綱船，密密麻麻地停靠在碼頭兩岸。
水麵上波平如鏡，連日來的大雨早已停歇，正是行船的好天氣。
然而，這些原本應該火速發往中原前線的糧船，卻彷彿生了根一般，死死地錨定在原地。
楚州碼頭最大的一艘畫舫上，絲竹管弦之聲不絕於耳。
淮南東路都轉運使孫霖，正斜倚在錦榻上，懷裡摟著一個嬌滴滴的歌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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