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中年人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額頭，“還好沒誤事，小師父，發殯吧。”
林三呆愣在原地。
他不知該怎麼形容心底的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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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恐懼，恐懼他嘗過太多次了。
是另外一種東西，像有人在他胸腔裡灌滿了冰水，水位線一點一點往上漲，漫過心口，漫過喉嚨，漫過牙齒，凍得他連呼吸都在打顫。
他剛剛提醒了一個即將勒死父親的兒子。
那個中年人，侯老爺子的兒子，神色如常地指揮著下人封棺。
鎚子敲在釘頭上，一下一下，悶響。
每一下都像敲在林三的太陽穴上。
堂屋裡那些臉上掛著淚痕的男男女女，該哭還是在哭，對剛才發生的事視若無睹。
林三把目光從他們身上收回來。
他必須讓自己合群。
他從腰間拿起嗩吶。
銅碗在昏暗的堂屋裡泛著暗沉沉的光，擦過的銅麵能照見他的臉。
沒了一塊頭皮的頭頂，和幾條結痂的抓痕讓他宛如魔鬼。
他把哨嘴抵在唇邊。
閉上眼。
吸了一口氣。
嗩吶響了。
聲音淒厲，像一把生了銹的刀，從耳膜切進去，一路剜到骨頭裡。
堂屋裡開始有人動。
不是走動，像是在發顫發抖。
林三沒有睜眼。
哀樂在他腦子裡炸開了。
他賣力的吹著，用這種方式發洩著心底對這世間的怨懣。
腦子裡像塞了一台收音機，擰到最大音量，震得他頭疼欲裂。
腦袋都快炸裂了。
疼。
頭痛欲裂。
但他沒有停。
他突然有些明白了。
自己隻管吹得響不響亮，根本不成曲調，他不再抵抗腦中的哀樂了。
他跟著它一起沉淪，一起起伏。
嗩吶聲從悲轉喜，又從喜轉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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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息從哨嘴往裡灌，那聲音從銅碗裡噴出來，悲而不哀，邪而不厲。
開始有鼓聲應和。
鼓聲沉悶，像有人在他胸腔裡敲一麵蒙了人皮的鼓。
嗩吶聲和鼓聲絞在一起，擰成一股繩子，把他的意識往下拽。
腦中的疼痛，不知什麼時候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清明。
他能聽到堂屋裡每一個人的呼吸聲。
有的急促，有的緩慢，有的人吸氣長呼氣短，有的人吸氣短呼氣長。
他從來沒注意過，人的呼吸能有這麼多不同的節奏。
然後他聽到了別的聲音。
從門外傳來的。
不是風聲，不是雨聲。
是腳步聲。
很多雙腳步，步調一緻，像一個人長了無數條腿。
林三睜開眼。
送葬隊載歌載舞來到門外。
白漆臉，白殮衣。
他們擡著紅棺載歌載舞，像在辦什麼喜事，可他們又是麵無表情。
他們的手臂擡起來，像提線木偶一樣僵硬地擺動。
送葬隊跨過了門檻。
不是走，是跳。
大開大合地跳，不是舞。
是一種步伐。
他們圍著黑棺跳著。
一圈，又一圈。
鼓點越來越密，嗩吶越來越悲。
堂屋裡的人，此刻已經退到了牆根。他們貼在牆上，一動不敢動，像貼在牆上的牆紙。
隨著送葬隊在黑棺轉了幾圈。
然後，「砰」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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