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出殯青煙裊裊，林三把香插進香爐，後退一步，便站到了旁邊。
中年人走過來，小聲說：“小師父，這天色也不早了，再等下去，怕是要錯過吉時了。”
林三哪操持過這些，但這麼多人等著，推脫可能就得別人給自己操持了。
他掃了一眼堂屋裡的其他人。
他們的姿勢幾乎沒變過，像一排排牽線木偶。
林三走上前。
供桌下方，放著一封經折。
他拿起來。
裡麵的字是毛筆寫的小楷。
“侯公諱德鬆，泗龍溝人也。少時家境清貧，居家謹守本分，恭侍雙親。及長，素安守本業，循禮度日，不慕浮華，鄉裡亦知其為人質樸謹厚……”
林三看了幾行，把經摺合上。
這種東西他不陌生。
小時候村裡有人過世，喪事上總會擺這麼一本。
請來的先生念祭文，念的就是這個。
祭文就是把一輩子的事翻來覆去地說。
雖然他沒幹過，但聽得多。
村裡一有老人去世，他總會去幫忙，混頓吃食，一來二去這祭文他沒聽過三四十遍也有一二十了。
開頭總是那麼幾句。
他把經折又翻開，看著上麵陌生的名字和事跡。
左右掃了一眼。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他身上。
那眼神說不清道不明。
像在等一個註定的結果。
林三清了清嗓子，唱道：
“哲人其萎，遽歸冥府。”
“今將生平，敬為稟白。”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到近乎凝固的堂屋裡，每個字都像丟進深井的石子，帶著迴響。
“然，各路差爺，細聽逝者功德。”
他把經折上的內容念了出來，隻是改了改，把壞的說成好的，好的說成曠古絕今。
“侯德鬆，少時家貧而誌趣高潔，事親至孝，恭謹溫順。生平樂善好施……”
他念了許久許多，把他所知道的不多褒義詞都給用上了。
什麼賢良淑行，懿德流芳。
念到後麵，他已不知自己在說什麼了。隻是讓那些字句一句接一句地從嘴裡淌出來，像擰開了關不緊的水龍頭。
堂屋裡沒有人打斷他。
那些穿著長衫馬褂、襖裙的身影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像是聽得入了迷。
念完了。
林三合上經折，放回供桌下方。
堂屋安靜了片刻。
一個老人從人群裡走出來。
他走到棺材旁邊，轉過身，麵朝眾人。
“侯老爺子一輩子行得正坐得直”老人開口了，聲音很大，“按我們泗龍溝的規矩，人走了，下葬前得讓他坐起來，看一看自己的兒孫，看一看這座生他養他的村子。”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這是老爺子的體麵，也是後輩的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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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裡沒人說話。
幾個年輕人從人群裡走了出來，都是二十齣頭的年紀。
他們走到棺材旁邊，兩人一邊，雙手扣住棺蓋的邊緣。
棺蓋被擡起來的瞬間，那股受潮木頭的悶味更重了。
老人從供桌上拿起一根麻繩。
他把繩子挽了個圈，套進侯老爺子僵硬的脖頸。
“留繩。”老人喊了一聲。
幾個年輕人扶著棺材裡那具僵直的身體，慢慢地把侯老爺子推坐起來。
他穿著一身白殮衣，頭戴白殮帽，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露出的那半張臉上，皮膚是蠟黃色的，顴骨高高凸起，兩頰深深凹陷下去，嘴唇發紫，緊緊抿著。
林三眉頭一皺，這地方的風俗還真奇怪，有什麼「留繩」，還有這死者的一身打扮，這不是給孝子賢孫穿的嗎？
堂屋裡開始傳出哭聲。
壓抑的破碎的哭聲。
肩膀一聳一聳地抖，把哭聲壓在嗓子眼底下。
林三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
這種生離死別的場麵，他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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