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雨亭極少歇息，白日處理錢糧、百姓遷徙、兵員擴充各類政務，深夜獨坐木案前翻看傷亡名冊與作戰記錄，紙上一個個年輕姓名反複翻看，心口鈍痛久久無法消散。
城外遷徙百姓的隊伍還在持續向西流動，官道之上驢車、行人絡繹不絕。
張景惠每隔半日返回指揮部彙報百姓安置進度，四平外圍閒置村落全部騰空，容納數萬遷徙平民，發放粗糧、草藥，安排郎中為老弱孩童診治傷病。
不少青壯百姓安頓妥當後，主動前往征兵點報名參軍，聽聞遼東前線每日大量子弟陣亡，自願拿起器械奔赴戰場，替犧牲同鄉守住北疆疆土。
新兵招募名冊同步送到主指揮屋，張雨亭翻看名冊，心頭五味雜陳。
新增青壯沒有受過係統操練，軍械、防具儲備不足，送往前線也隻能充當補充兵力，卻又不得不征調，原有守備士卒損耗速度太快，缺少新鮮人手填補陣地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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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熙洽帶來最新核算單據，美利堅五百萬元借貸，除去已經支付的軍械、口糧、藥材貨款，剩餘款項隻夠支撐五十六天前線消耗。
五十六天之後，海外商船不會再無償輸送物資，若是無法籌措新的現款，三線陣地隻能陷入彈儘糧絕的絕境。
楊宇霆鋪開遼東手繪地圖，指尖點出高麗邊境敵軍轉運驛站、錦州港補給線路、援遼軍行進軌跡，開口分析後續走向。
援遼軍五萬兵力距離前線僅剩一日路程，抵達陣地之後可替換殘破殘兵，暫時緩解兵員損耗壓力，可彈藥、藥品、糧草消耗不會減少，借貸款項見底的困局依舊無法解決。
遠處天際時不時傳來炮火悶響，那是遼東三線陣地晝夜不停的廝殺聲響，聲音穿過數十裡曠野，飄進四平指揮部土牆之內。
每一聲轟鳴響起，張雨亭都會停下手中文書，望向遼東方向，腦海浮現陣地之上滿身血汙、拚死死守的士卒。
一批新的傷亡名冊送達，單日新增九百四十名傷亡，名冊附帶一張簡易字條，平頂崗高地又有兩人沒能熬過炮火衝擊，永久留在那片焦土之上。張雨亭緩緩合上名冊，重重靠在長凳之上，眼眶泛起酸澀。
關外子弟沒有虧欠任何人，隻是生在這片北疆沃土，就要拿起器械抵禦外敵入侵，成千上萬鮮活性命填進遼東戰場，大把白銀流水般消耗一空，所有重擔壓在四平這座臨時搭建的臨死指揮部。
唯一能撐住所有危局的，隻有遠在遼東前線統籌全局的郭鬆齡。
縱然往日多有分歧隔閡，眼下整個奉係，再也找不出第二人，能在這般絕境之中，守住三道瀕臨破碎的防線，擋住敵軍源源不斷的人海炮火攻勢。
四平城郊修築工事的工兵、轉運物資的民夫、城內安頓的遷徙百姓、指揮部日夜值守的官吏，所有人心裡都清楚，遼東戰線一日不破，四平這座大本營便一日安穩。
前線每多撐一日，後方就多一日時間籌措錢糧、訓練新兵、安置流離百姓。
於熙洽再次上前，遞上剛收到的錦州港轉運清單，三艘美利堅商船連夜靠岸，大批量新式步槍、止血草藥、壓縮乾糧裝車送往三線陣地，這批物資全部計入借貸扣款，款項餘額再度縮減一截。
紙麵數字刺眼，在場所有人沉默不語，沒人能想出快速填補巨額資金缺口的辦法。
張雨亭抬手揉按發脹的太陽穴，望向牆麵巨大地圖上三處血色標記的陣地。
人命、白銀雙線同時瘋狂損耗，遼東這場死局擺在所有人眼前，眼下能做的隻有兩件事，第一，傾儘後方所有資源供給郭鬆齡的前線部隊，讓防線多支撐一日；第二，加快新兵訓練、民間錢糧籌措，想方設法熬過借貸款項耗儘的難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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