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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雍永安十六年，暮春。
汴京城南三十裡外的荒村，黃土壘的院牆塌了半邊，屋頂的茅草被風掀得七零八落。
任清雪跪在床前，手腕翻轉，三根銀針依次落入穴位。老人枯瘦的手垂在床沿，青筋蜿蜒，指尖已經發涼。
“阿爹，藥熬好了。”
她端起粗瓷碗，勺子探進去攪了攪。藥汁濃黑，腥苦的氣味和屋裡的黴潮混在一起。
老人睜開眼，渾濁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喉嚨裡滾出幾個字：“別……費那個勁了。”
“您少說兩句。”任清雪把勺子遞到他嘴邊，“這是我拿玉佩換的雪參，配上您教我的針法，至少還能撐三個月。”
老人沒張嘴，偏過頭去，乾裂的嘴唇翕動了幾下。
“阿爹？”
“那塊玉佩……”老人的聲音低得快聽不見，“是你娘留給你的……唯一的東西……”
“留著有什麼用，又不能吃。”任清雪語氣很輕鬆，手底下卻在抖。她把碗擱在凳上，伸手去探老人的脈，三指按下去的瞬間，臉上的笑僵了。
脈象散亂，浮而無根。
這是回光返照前的征兆。
她學醫十二年，給多少人號過脈，從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恨自己學的東西。書上每一個字都在告訴她——來不及了。
“丫頭。”老人忽然攥住她的手，勁兒大得反常，“聽我說完。十六年前那場宮變，你娘把你扔在雪地裡，是我撿的你。你身上那塊玉佩……是皇家的東西。”
任清雪沒出聲。
這些話，阿爹斷斷續續跟她提過幾次，她每回都當沒聽見。皇家跟她有什麼關係？她隻知道麵前這個咳得直不起腰的老人，大雪天用自己的棉襖裹著她，一口米湯一口米湯喂大她。
“我死之後，你一個人……”
“您別說了。”
“聽話。”老人的手指收緊，關節咯咯作響，“你去找……沈太醫。他認得這塊玉佩，他能替你驗明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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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去。”
“任清雪！”
老人這輩子第一次對她喊全名。
屋子裡安靜了。窗外槐樹的影子打在牆上，風一吹，晃來晃去。
半晌，老人的手鬆了。
那股反常的力氣消失得乾乾淨淨，像沙子從指縫裡漏完。他望著房梁，喘息聲越來越細。
“答應我。”
任清雪咬著後槽牙，點了點頭。
老人笑了一下，渾濁的眼睛裡映著窗外最後一點天光。
“好孩子。”
手垂落。
——
任清雪在墳前坐了兩天一夜。
村裡幾個老人幫著壘了墳包，沒有棺材，一領草席卷的。她把老人生前用過的藥箱放在墳頭，箱子缺了一角，銅扣也鏽了。
第三天早上她站起來，腿已經麻得沒了知覺。
玉佩當了，銀子花完了，連那支雪參也沒用上——老人走的那天夜裡，她把參切了片含在嘴裡，苦得流淚，不知道是因為參還是因為別的。
得活下去。
至少先得掙口飯吃。
她阿爹教了她一手好醫術，跌打損傷、疑難雜症都能治，唯一的問題是——她是個十六歲的姑娘。
鄉下郎中走街串巷，誰願意找個黃毛丫頭看病？
一路往汴京走，身上的乾糧吃完了，到城門口時餓得眼前發黑。守門的兵丁上下打量她，灰撲撲的粗布衣裳，頭發用一根草繩束著，活脫脫像個叫花子。
“乾什麼的？”
“大夫。”
兵丁笑了：“你？”
任清雪懶得解釋，低頭從袖子裡摸出一把銀針，又收回去。跟這些人費口舌不值當。她繞到偏門，混在進城的菜農中間，縮著身子溜進去了。
汴京繁華，可繁華是別人的。
她在街上轉了半天，最後停在一個胭脂鋪子門口，盯著夥計搬出來的蒸餅筐看了好一會兒，咽了口唾沫，繼續走。
“哎，那姑娘。”
一個中年媽媽從旁邊的巷子口探出頭來，打量她。
“會看病？”
任清雪回頭。
巷子儘頭，一座三層小樓，門口掛著兩盞紅燈籠——雖然是白天沒點亮，但那個造型她認得。
青樓。
“樓裡有姑娘病了，請了好幾個大夫都說治不了。你要是能治，管飯，給診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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