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堂屋光線昏暗，周老根蹲在牆角抽旱煙，煙袋鍋子在牆磚上磕出梆梆的響動。王翠花坐在炕沿上抓著一把苞米麵，眼窩深陷，頭髮蓬亂。大兒子去磚廠當苦力，家裡連買鹽的錢都摳不出來。
“爹！娘！你們得給我做主！”周小梅一頭紮進堂屋扯著嗓子乾嚎，“二哥他不是人！我考上中專預科找他要八十塊學費，他一分錢不給還要我寫借條，逼著我去他攤子上洗豬大腸抵債，他這是把親妹妹往死路裡逼！”
王翠花手裡的苞米麵嘩啦撒了一地，兩眼直勾勾盯著周小梅手裡的錄取通知書。
“八十塊？”王翠花從炕上跳下，一把薅住女兒的胳膊，“你個死丫頭還敢要八十塊！你大哥在磚廠背磚肩膀皮都磨爛了，家裡連口稀粥都喝不上，你還要錢去城裡享福？”
周小梅呆立當場。按她的盤算，二老肯定會帶頭去大瓦房鬧事逼著老二掏錢，哪知現在火星子全崩到了自己身上。
“娘，這是中專，考上了就是國家幹部包分配的！”周小梅死死護著通知書急得直跳腳。
周老根站起身把煙袋鍋子別在腰帶上，兩步走到周小梅跟前，渾濁的老眼上下打量著女兒，來回掃視。
“女娃子讀啥書。”周老根吐出一口黃痰，“認得男女廁所就行了，隔壁村那個王瘸子剛死了老婆，他放了話誰家願意把閨女嫁過去，他出一百塊彩禮。”
周小梅頭皮發麻，連退兩步撞在門框上。
王瘸子今年四十多，一條腿短一截，喝醉了酒就打老婆，上一個老婆就是被他活活打死的。
“爹！你讓我嫁給王瘸子？”周小梅嗓音劈叉，眼淚糊了滿臉。
“一百塊彩禮正好拿去磚廠把你大哥贖回來。”周老根語氣生硬連個磕巴都沒打，“你是老周家的閨女，吃老周家的飯長大，現在家裡有難你大哥等著救命，你不嫁誰嫁？”
王翠花撲上去一把搶過周小梅手裡的通知書。
“還念啥書！明天我就去找媒婆把這事定下來！”她把通知書往兜裡一揣，伸手去扒周小梅身上的碎花連衣裙，“這身新衣裳脫下來，別給弄髒了明天相親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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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嫁！把通知書還給我！”周小梅手腳並用去抓王翠花的口袋。
趙金鳳挺著大肚子從裡屋走出，靠在門框上剔牙：“小梅你這就叫不懂事，你大哥在受苦你個當妹妹的享清福，這說得過去嗎？王瘸子年紀大點但他家裡有錢，你嫁過去不愁吃穿。”
周小梅看著眼前這三個親人，親爹要賣她換錢，親娘搶她的前程，大嫂在旁邊看笑話。她前世被二哥供著讀書，隻當爹娘偏心大哥，卻沒想過這偏心能要她的命，現在二哥不管她了，老屋這吃人的真麵目徹底露了出來。
“我還給你！”周小梅一口咬在王翠花的手腕上。
王翠花疼得嗷了一嗓子鬆開手。
周小梅把通知書從她兜裡扯出，轉身撞開周老根，跌跌撞撞逃出老屋。
“死丫頭！你跑得了初一跑不過十五，明天老娘就拿繩子把你綁到王家去！”王翠花追到院門口跳著腳破口大罵。
周小梅一口氣跑到村外老槐樹下，抱著樹榦嚎啕大哭。夜風吹透了她單薄的碎花裙，她蹲在泥地裡肚子餓得咕咕叫，村裡家家戶戶的煙囪冒著炊煙，唯獨她無處可去。
老屋回不去，回去就是被綁著嫁給王瘸子。二哥的大瓦房更進不去，二哥要她寫借條洗豬大腸。
周小梅把臉埋在膝蓋裡哭得喘不上氣，她終於明白二哥那句沒有義務供你上學是什麼意思，這世上除了自己賺的錢，誰的錢都要拿命去換。
大瓦房院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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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建國光著膀子手裡舉著砍骨刀，把一塊豬棒骨剁成兩截，骨髓流出混著血水滴在青石闆上。
李秀蘭端著一盆洗好的白菜走來，往院門外看了一眼。
“建國，小梅跑出去大半天了，老屋那邊鬧得雞飛狗跳，聽說爹要把她賣給隔壁村的王瘸子換彩禮。”李秀蘭把水盆放在竈台上，“她一個小姑娘在外麵別出啥事。”
周建國把砍骨刀扔進水槽，拿毛巾擦掉胳膊上的血水。
“餓不死。”他抓起一把粗鹽抹在肉上，“她骨子裡隨了老屋的自私，不讓她在外麵挨幾頓餓受幾回凍，她永遠認定別人欠她的，這頓毒打她早晚得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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