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省城戰友南門菜市場，周記熟食店。
鋪子裡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前廳的木闆門半掩著，擋住了外頭街坊探尋的視線。
李秀蘭坐在八仙桌後頭，手裡拿著算盤。算盤珠子被她撥得嘩啦嘩啦直響，可她的手卻抖得厲害。桌上攤開的賬本上，密密麻麻記著三大廠的供貨合同條款。
“建國，算出來了。”李秀蘭擡起頭，眼眶通紅，聲音裡帶著哭腔，“機械廠每天八百斤，化肥廠四百斤，紡織廠三百五十斤。加上糖廠和運輸隊的試供貨，咱們每天要送出去將近兩千斤熟食。”
她伸手按住賬本，指節用力到發白。“合同上白紙黑字寫著，如果斷供，當天要賠償三倍違約金。兩千斤熟食，按八毛一斤算，貨款是一千六百塊。三倍違約金，那就是四千八百塊錢！”
四千八百塊錢。這個數字一出來，鋪子裡的人全倒吸了一口涼氣。
二柱子蹲在牆角，雙手抱著頭，一言不發。黑狗手裡抓著一根生鏽的鐵棍，在青磚地上來回踱步，嘴裡不停地罵著髒話。
“一天賠四千八！咱們把鋪子賣了，把肉聯廠的車間抵出去，也賠不起啊！”李秀蘭眼淚掉了下來，“刀疤強這是要把咱們往死裡逼。建國，咱們去求求他吧，給他點乾股，總比賠得傾家蕩產強。”
“求他？”黑狗停下腳步，把鐵棍往地上一杵，“嫂子，道上的規矩你不懂。刀疤強那種餓狼，你給他乾股，他明天就能把整個鋪子吞了。老闆，你發句話，我帶兄弟們去城西跟他拚了！”
“拚什麼拚？”周建國坐在長條凳上，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他的語氣十分平穩，聽不出半點慌亂。
“刀疤強手底下二三十號人，你帶幾個人去送死？打群架進了公安局，誰來送貨？誰來看鋪子？”周建國放下茶缸，看著黑狗，“做買賣，動腦子比動手管用。”
二柱子站起身，急得直拍大腿：“哥，那咋辦啊？縣裡連一兩八角都買不到了。沒大料，三千斤豬大腸下鍋就是一鍋臭肉。三大廠的採購員隻要一聞味，當場就能把合同撕了。”
周建國沒有接話。他在盤算。
原本他打算跟趙衛東去市裡進貨。市裡的農貿批發市場很大，刀疤強的手絕對伸不到那裡。可他仔細一想，市裡也不保險。
市裡的批發商都是人精。如果縣城的香料斷貨，他們肯定會聽到風聲。到時候隻要周建國一露麵，那些批發商絕對會坐地起價。更何況，從市裡拉貨，中間還要被二道販子過一手，成本降不下來。
既然刀疤強想玩斷供這一招，那就索性玩把大的。跳出縣城，跳出市裡，直接去源頭拿貨。
周建國站起身，把掛在椅背上的藍布褂子穿上，扣好扣子。
就在這時，鋪子外頭傳來自行車鈴聲。趙衛東推著一輛二八大杠走了進來。他穿著縣運輸隊的藍工裝，手裡提著個網兜，裡麵裝著幾個蘋果。
“建國，我聽黑狗說你找我？”趙衛東把自行車支好，走進鋪子，察覺到氣氛不對，“咋了這是？一個個愁眉苦臉的。”
黑狗趕緊迎上去，把刀疤強買空全縣香料的事說了一遍。
趙衛東聽完，臉色當即沉了下來。“刀疤強這孫子，手伸得夠長的。”趙衛東轉頭看向周建國，“建國，你昨天說讓我帶你去市裡拉貨。我車已經加滿油了，停在運輸隊大院。咱們隨時能走。”
周建國搖了搖頭。“不去市裡了。”
趙衛東一愣：“不去市裡？那去哪買香料？”
“去省城。”周建國看著趙衛東，“衛東，你那輛解放卡車，跑省城來回要多久？”
“省城？”趙衛東想了想，“走省道，路況好。我一個人開，連夜趕路，明天早上就能打個來回。可去省城拉貨，路費和油錢可不便宜。再說，省城那麼大，咱們去哪找大批量的香料？”
周建國拍了拍帆布包。“貨源的事我來解決。你現在回運輸隊，把車檢查好。我打個電話，馬上就去找你。”
周建國交代完，轉身看向李秀蘭。“秀蘭，把賬上所有的活錢全拿出來。有多少拿多少。裝進提包裡。”
李秀蘭沒有多問，立刻拿鑰匙打開櫃檯底下的木箱。她把這陣子賺的大團結一紮一紮拿出來，全塞進一個舊人造革提包裡。整整三千塊錢，裝得提包鼓鼓囊囊。
周建國提過包，轉頭對黑狗和二柱子說：“你們倆守在鋪子裡。告訴車間的王老栓，明天早上照常開工。下水該洗洗，鍋爐該燒燒。香料的事，我明天一早帶回車間。”
說完，周建國大步走出鋪子，直奔縣郵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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