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八十年代的真萬元戶九月底最後一天。
南門菜市場打烊後，周記鋪子的門闆早早關上。
前廳的案闆洗得乾乾淨淨，刀具全掛回牆上。後院鍋爐那邊也熄了火，隻剩下幾口老湯鍋用小爐子溫著。
李秀蘭坐在八仙桌前，麵前堆著賬本、出貨單、收據和幾個鐵盒。
她今天特意換了件乾淨碎花褂子，把頭髮挽得整整齊齊。
月底盤賬，是大事。
以前在老周家，月底算的是欠誰家半斤鹽，少誰家一碗麵。
現在周記月底盤的，是幾個廠的貨款，是幾千斤肉的利潤，是一摞摞大團結。
周建國把院門插好，坐到她對麵。
小滿趴在旁邊的小桌上寫字，軍綠色書包掛在椅背上，紅五角星被洗得乾淨發亮。
二柱子也在。
他手還不能使重勁，但左手拿著鉛筆，正學著在出貨單上打勾。
黑狗送完最後一趟貨，換下工裝，規規矩矩站在院門邊。
“都坐。”周建國指了指長凳，“今天讓你們也聽聽賬。周記賺多少錢，花多少錢，大家心裡都得有數。”
黑狗趕緊坐下，背挺得直。
李秀蘭翻開第一本賬。
“先算南門鋪子的散客。這個月一共開門二十九天，散客滷肉、豬蹄、皮凍、骨頭湯，加起來毛收三千九百二十六塊四毛。”
她報出這個數，黑狗的喉結動了動。
以前他在街上收保護費，一個月能混幾十塊就覺得自己是人物。
現在一個鋪子散客收現錢就將近四千。
李秀蘭又翻第二本。
“三大廠和新加的機關食堂、工業局、招待所，這個月結貨款一萬二千八百七十塊。還有機械廠中秋福利六千斤大單，扣掉預付和尾款，已經全結清。”
二柱子手裡的鉛筆啪嗒掉在桌上。
“一萬多？”
李秀蘭點頭，繼續算：“總毛收一萬六千七百九十六塊四毛。”
院子裡沒人說話。
連小滿都停了筆，睜著大眼睛看著娘。
周建國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沒有催。
李秀蘭翻到成本頁。
“生料錢，豬頭、肥腸、豬蹄、豬皮和五花，一共六千三百二十塊。香料錢一千一百八十塊。煤球、柴火、鹽、草木灰、紗布袋、荷葉，七百三十六塊。”
她撥動算盤。
“工錢這塊，車間十九個人，物流隊十二個人，鋪子前廳五個人，加上獎金和二柱子的分紅預支，一共一千四百九十八塊。”
黑狗一聽到獎金，臉上發熱。
這個月他拿了四十六塊工錢，外加六塊獎金。
他娘收到錢時，抱著那幾張大團結哭了半宿，說黑狗終於幹了回人事。
李秀蘭繼續：“房租、水電、工商管理費、稅款、給各處送樣品走人情，一共六百二十塊。”
算盤珠子飛快響著。
她算了三遍，最後擡起頭，嘴唇都有點抖。
“建國，這個月純利，六千四百六十二塊八毛。”
六千四百多。
院子裡安靜得隻能聽見煤油燈芯燃燒的輕響。
二柱子咽了口唾沫：“哥，這是不是比縣長工資都高？”
黑狗拍了他一下：“你會不會說話！”
周建國笑了笑：“縣長拿工資，咱們做買賣，不能這麼比。”
李秀蘭卻沒笑。
她看著賬本，眼淚掉了下來。
六千四百塊。
分家那天，她把三十一塊六毛揣進懷裡，手都不敢抖一下。
那時候她覺得，隻要能讓小滿吃上一碗雞蛋麵，能有一床不漏風的被子，這日子就算有盼頭。
現在，一個月的純利，就是六千多。
她把幾個鐵盒打開。
裡麵一紮紮大團結碼得整齊，還有五塊、兩塊和成捆毛票。
周建國從箱底拿出一個牛皮紙包，遞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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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今天上午去信用社存錢的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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