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病房裡的電話
耗子走了之後的兩天,像是被拉長了一樣。
宋明依沒有回自己家。她住在江辭的住處——一間在公安局後麵的平房,月租十五塊。屋裡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和一個書架。書架上全是法醫學和刑偵技術的書,有些書頁已經翻得卷了邊。
黃狗蜷在門口的紙箱裡,那是江辭用舊報紙和一件破棉襖給它搭的窩。
這兩天裡,宋明依把陸征給她的材料翻了三遍。
每一遍都有新的發現。
第一遍,她理清了振華建築的賬目結構——表麵上是一家建築公司,實際上是一個洗錢通道。省城建設係統的項目資金經過振華,抽走一部分,打進周永昌控製的賬戶。
第二遍,她找到了一條被忽略的記錄——八九年三月,工廠向振華建築支付了一筆"違約金",金額是三萬塊。這在當時是一筆巨款。而違約原因寫的是"交貨延遲"。但魏小英在信裡說——工廠實際產量隻有合同的三分之一。那筆違約金,根本不是違約金。是封口費。
第三遍,她發現了魏小英那封信裡沒有寫出來的東西——在信紙的背麵,有一行極淡的鉛筆字,像是寫了又擦掉的:"那個人在省廳的辦公室裡坐著。"
省廳。辦公室裡坐著。
那不是周永昌。周永昌當時已經"退休"了。
那是另一個人。
宋明依把那張信紙翻過來對著光看了很久。鉛筆字被擦得太乾淨了,隻能隱約辨認出幾個筆畫——"劉"、"副"、"廳"。
劉副廳長。
劉建國。
她放下信紙,閉上了眼睛。
窗外傳來鄰居家收音機的聲音——正午的評書節目,單田芳正在講《白眉大俠》,跟門衛老大爺聽的是同一檔節目。宋明依聽著那些熟悉的聲音片段,忽然覺得這個小縣城的一切都那麼遠——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事。
她沒有注意到自己在這裡坐了一上午沒有挪過位置。
也沒有注意到桌上什麼時候多了一碗麵。
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那碗麵已經涼了。麵條漲開,湯被吸幹了,上麵浮著一層白油。筷子擱在碗沿上,擺得整整齊齊。
她看著那碗麵看了很久。然後端起來,吃了一口。
涼的。但她還是吃完了。
她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放在那裡的。她不知道他為什麼不叫她。她隻知道她吃完的時候,碗底壓著一張紙條,上麵寫著四個字——不是法醫報告裡的那種工整字跡,是隨手寫的,筆畫有些潦草:
"還是熱的。"
她看完,把紙條折好,沒有扔掉。
下午兩點,電話響了。
江辭接起來,聽了幾秒鐘,然後捂住話筒看向宋明依:
"省城第一人民醫院——劉國棟醒了。"
宋明依從椅子上彈起來,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四十分鐘後,她站在了劉國棟的病房門口。
劉國棟確實醒了。但他還不能說話——插著呼吸管,隻能通過寫字來交流。
他見到宋明依進來,眼睛亮了一下。他用還能動的那隻手,在床邊的寫字闆上慢慢寫了一行字:
"你查到哪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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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永昌。假的死亡證明。振華建築的賬戶。魏小英拍到的那張照片。"宋明依壓低聲音說,"還有——你放在省城檔案局的檔案袋。"
劉國棟微微點了一下頭。
然後他又寫了一行字。寫得很慢,很吃力,每一個筆畫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我找到他了。他在南方。但我被他發現了。他給我打過一個電話。"
宋明依的呼吸屏住了。
"他——周永昌——給你打電話?"
劉國棟點頭。又寫了一行字:
"他說——'劉科長,你查得夠深的。但你查到的隻是冰山一角。你確定你想看到整座冰山嗎?'"
宋明依握著寫字闆的手收緊了。
"你回了他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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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你確定你承擔得起我看到之後的後果?'"
然後劉國棟掛了電話。那是在他出車禍的前一天。
他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這個電話。
宋明依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沉默了很長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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