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 章 登聞鼓清晨，天剛蒙蒙亮，京城還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晨霧裡。遠處傳來幾聲零落的雞鳴，混著石闆路上雜遝的腳步聲，像是整座城市正在慢慢蘇醒。
皇宮內的朝會剛剛開始，文武百官分列兩側，垂手而立，太監尖細的聲音剛剛落下那句“有事起奏，無事退朝”，殿內還殘留著一片尚未散盡的困意——忽然，一聲沉悶的鼓響從宮門外傳來，像是從地底下升上來的悶雷，砸在了所有人的耳膜上。
咚——咚——咚——
鼓聲沉悶而緩慢，一下接一下，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節奏感，像是一顆石頭被投進了深潭，漣漪一圈一圈地向四麵漾開。
殿內原本垂眼肅立的官員們幾乎是同時擡起了頭，有人猛地轉身望向殿外，有人攥緊了手中的笏闆，有人低聲驚呼了一句什麼，被旁邊的人用力扯了一下衣袖才止住。
登聞鼓。
那麵立在皇城門口、已經五十多年沒有被人敲響的登聞鼓，有人敲了。上次它被敲響還是前朝的事——一場牽連甚廣的大案，前前後後不知死了多少人，滿朝震蕩、天下嘩然，至今還有老人提起時諱莫如深。
登聞鼓是大宣開國皇帝所設，初設之意是為天下無處申冤的百姓留一條路，但凡走這條路者，須持確鑿鐵證，若證據不足或誣告，敲鼓之人必死。
這條規矩寫在大宣律例第一條，白紙黑字，鐵一般的嚴苛。所以五十多年來，沒有人敢碰那麵鼓。而今，它響了。
整座京城像是被那鼓聲喚醒了一般。街巷間的百姓停下了腳步，茶館裡的茶客推開窗子探出頭來，在碼頭卸貨的苦力放下肩上的麻袋，仰頭望向皇城的方向。有人低聲問：“出什麼事了？”
有人回應：“登聞鼓響了。”又有人說：“好多年沒響過了……”
朝堂之上，慕容瑾站在文官隊列之首，握著笏闆的手指微微收緊。他的腦海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麵——趙鍾晨站在太子屬偏廳裡，直視著他的眼睛，語氣平靜地說了一句：“臣隻知道——從心。”
他猛地按住胸口，像是在確認那裡還在跳。如果真的是你，趙鍾晨——他垂下眼，後半句話沒有想出來。
他隻知道自己此刻的心情，像是站在岸上看著一個人縱身跳進深水裡，那人的背影決絕得讓他說不上是敬佩還是別的什麼。
宋臨川站在文官隊列的中段，手中的笏闆被他握得微微發緊。他沒有轉頭看向宮門的方向，隻是垂著眼，像是在想什麼很遠的事。
妖鬼？還是神仙？他想起那個月下邀他共舞的白衣女子，想起那個在他書房裡輸送內力、容貌忽變的人，想起那個深夜翻牆落入他書房的黑影。無論是妖鬼還是神仙，好像都不怕死。
皇帝坐在龍椅上，麵色看不出喜怒。他擡眼看了看殿門口的方向，開口時聲音不算高，卻清晰得讓整座大殿都安靜了下來：“登聞鼓既響，依祖製——朕當親至，與朝臣百姓共審此案。”他站起身，袍角掃過台階，“擺駕。”
龍輦行過宮門長街時，兩旁的百姓已經跪了一地，有人悄悄擡起眼望向皇城方向，又趕緊低下頭去。
宮門之外，人山人海。登聞鼓設在皇城正門前，銅製的鼓身立在石台之上，斑駁的銅綠在晨光中泛著幽幽的光。
鼓前站著一個白衣女子，身形筆直，衣袂被晨風吹得微微翻動，像是立在風裡的一桿旗。周圍是烏壓壓的人群，有穿著短打的苦力、有挽著菜籃的婦人、有拄著拐杖的老人、有背著書箱的年輕士子，也有穿著便服擠在人群中的低階官員。所有人都仰著頭，看向那個站在鼓前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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