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南書房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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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書房的地龍燒得足，胤禟跪在金磚上，後背卻一陣陣發涼。
康熙坐在禦案後頭，麵前攤著一幅輿圖，手邊壓著一摞折子。
梁九功捧了茶進來，放輕手腳退出去，殿門合攏，門軸那一聲響格外沉。
胤禛和胤禟並肩跪著行禮。
康熙沒叫起，先翻開手邊一份折子。
胤禟眼角餘光掃見那折子的封皮，心口一跳。趙禦史的參折，副本。
“胤祥在揚州，”康熙把折子往案上一丟，聲音不高，“殺了多少人？”
殿裡靜得能聽見炭火嗶剝。
胤禟喉嚨發緊，指甲掐進掌心，把衝到嘴邊的話生生咽了回去。
媳婦的話在耳朵邊上立著：南書房裡，隻談銀子，不談人。
頭一個問題，輪不到他答。
胤禛叩首，答得不緊不慢：“回皇阿瑪，十三弟殺的，都是持刀圍殺朝廷命官的死士。兒臣這裡有一份名單，三百人，一個個對過。領頭的身上搜出曹府的族徽，所用的刀，是永興錢莊護院的製式。”
他雙手把名單舉過頭頂。
梁九功趨步上前接了，捧到禦案上。
“官船夜行，遭匪圍殺，賬房後牆鑿穿才逃出來。”
胤禛又補了一句，“十三弟左臂中箭，如今還吊著。”
康熙一頁頁翻名單，翻到族徽那一頁，手指在上頭停了停，臉色緩了些。
“起來吧。”
兩人起身。
胤禟趁機把懷裡油布包雙手呈上：“皇阿瑪，這是十三哥拿命護出來的原始賬冊，一頁不少。”
康熙解開油布，翻開第一頁。
血指印摁在冊子角上，底下是密密麻麻的鹽引流向。
他眉頭擰起來，翻了三頁，抬手揉了揉眉心。
胤禟不等他開口，先把媳婦定的調子端了出來：“皇阿瑪，這賬裡的門道，寫在折子上繞口。兒臣用算盤給您算一遍，比折子清楚。”
康熙抬眼看他：“哦？你算。”
“梁九功，取算盤。”
禦製白玉算盤取來了。
胤禟挽起袖子，也顧不上什麼體統，盤腿往禦案旁的小幾前一坐，深吸了口氣，起手。
“兩淮鹽引，每年定額一百六十萬引，官價每引折銀……”他嘴裡報數，手指翻飛，“這是舊管。這是新收。永興錢莊過手的流水在這兒，市價和官價的差在這兒。”
算珠劈啪連成一片，脆生生的，殿裡再沒有別的聲音。
胤禛垂手立在一旁，看著老九那雙手在白玉算盤上飛，眼底掠過一點極淡的笑。
來之前他還懸著心，怕老九一緊張說錯話。
如今看來，多慮了。
這一手，比他預想的還漂亮。
康熙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離了座，背著手站到胤禟身後，盯著那串上下翻飛的算珠，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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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九功捧著茶站在門邊，大氣不敢出。
他伺候皇上三十年，頭一回見皇上站著看一個阿哥算賬，看得這麼入神。
這位九貝子，從前在皇上跟前連話都說不上三句，如今倒好，算盤一擺，把禦書房當成了自家賬房。
約莫三分鐘的工夫，算珠聲戛然而止。
“皇阿瑪。”
胤禟停手，抬起頭，“兩淮鹽稅，十年虧空，往保守裡算，兩百萬兩。若整頓鹽引、掐死私賣，每年可為國庫增繳……”他頓了頓，“三百二十萬兩。”
殿裡靜了一息。
“兒臣算的不是誰的罪。”
胤禟把算盤輕輕往前一推，“是大清每年白白流走的銀子。”
康熙盯著算盤上最後那一排數字，半晌沒說話。
忽然伸手，在胤禟肩上拍了兩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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