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剪燭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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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閣裡地龍燒得足，白狐皮褥子烘得發暖。
明月斜倚在軟榻上，手裡一把小銀剪，就著燭火鉸一張大紅灑金紙。
桌上還擺著沒收拾的燒餅渣，兩盞杏仁酪冒著熱氣。
胤禟盤腿坐在榻邊，把蘇培盛送來的蠟丸密紙湊到燈下，展開。
看了兩行，臉色就沉下來了。
“媳婦。”
他把紙遞過來，“四哥的字，你瞧瞧。”
明月接過，掃了一遍。
紙上字跡冷硬，一筆一劃都透著寒氣：老八在暢春園禦前吹風，說外夷金條滾滾入九爺府，內務府分文未得，若無朝廷度支監督，恐成尾大不掉之勢。
“嗬。”
胤禟啐了一口，把果子盤往自己跟前拉了拉，“老八這是見不得爺兜裡有半兩銀子！通州私窯他自己賠了四萬兩，兩條狗發配黑龍江，現下倒反咬一口，說爺中飽私囊。他臉呢？”
明月沒接話，銀剪翻飛，紅紙屑簌簌往下掉。
不多時，一隻抱著金元寶的福豬剪出來了，憨頭憨腦，肚子滾圓。
“媳婦，你倒是說話啊。”
胤禟湊近了些，“這事怎麼應？要不爺明兒進宮，當著皇阿瑪的麵跟他對質？”
“對質什麼？”
明月把福豬舉到燈前看了看，滿意地放下，“八爺這話，說得沒錯。”
胤禟一愣：“沒錯？”
“爺，三萬兩黃金爛在咱們府庫裡，萬歲爺嘴上不說，心裡能不打鼓？”
明月抬眼看他，“曆朝曆代，哪個王爺私自坐擁萬金不招嫌猜的？金子進府那天，滿街的人都看見了。這風頭，捂不住的。”
胤禟張了張嘴，沒聲了。
他在榻邊坐了半晌，抓起一塊果子又放下。
“那……那總不能把金子交出去吧？那是咱們憑本事掙的！”
“誰說交了。”
明月取過炭筆，把宣紙翻過來，筆頭在紙上遊走，“咱們不但不捂，還要大張旗鼓地把這盤買賣端到禦前去。”
紙上先是一道彎彎曲曲的海岸線，接著幾個圈，幾條線。
她一邊畫一邊說：“這是直隸灣，這是天津衛。船從這兒出海，往南過泉州、廣州，到南洋換香料。再往西，過一道長海峽，走半年，到歐羅巴。托馬斯他們，就是從這條線來的。”
胤禟湊過去看，眼睛越瞪越大。
他長這麼大，見過的地圖就是直隸輿圖，哪兒見過這個。
紙上線條一勾，半個天下都裝進來了。
“媳婦，這……這都是哪兒？”
“外頭的世界。”
明月炭筆一點天津衛那個圈，“爺聽好了。借四哥的折子，奏請設立天津特稅專倉。凡出洋大鏡，走這個倉，過這個秤。分潤這麼定：咱們府抽兩成，四哥協辦抽一成，上繳戶部兩成，內務府留三成，餘下兩成歸窯場工匠和船隊。”
胤禟掰著手指頭算：“咱們才抽兩成？媳婦，鏡子是咱們燒的，船是咱們養的，憑什麼戶部和內務府白拿五成？”
“憑他們是朝廷。”
明月放下炭筆，“爺，金子捂在自己庫裡，是禍。金子攤在禦案上，讓萬歲爺親手分，那就是功。八爺說咱們中飽私囊，好，咱們把賬攤開給全天下看，一文錢的私囊都沒有，他還拿什麼咬？”
“內務府拿三成……”
“內務府拿了銀子，就是咱們的人。”
明月看著他，“往後誰再動西山窯場，先問內務府答不答應。戶部拿了銀子，馬齊那樣的暗樁再蹦出來，戶部自己先清理門戶。這叫花錢買保險，買大清最硬的兩份保險。”
胤禟盯著那張草圖，半天沒吭聲。
他忽然想起從前。
從前他跟著八哥，整日為著幾萬兩借款、幾間鋪子的出息算計，覺得自己在兄弟裡已是頂會掙錢的。
可媳婦筆下這幾條線一畫，京城這點池子，小得可憐。
人家心裡裝的，是整片汪洋大海。
【爺的福晉，擱前朝，那是能掛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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