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水鬼望鄉報案是第三天黃昏送到的。
魚聽瀾正在東廂案桌前整理父親手抄本中關於南洋沿海佛寺朝向與潮汐關係的記載，忽然聽見院門被人從外麵拍得砰砰響。那拍門的力度急促而雜亂，像是在門外站著的人已經耗盡了對平靜的最後一絲耐心。
張海鹽從正屋躥出來拉開門閂，門外站著的是一個穿灰布短打的年輕人，褲腳卷到膝蓋以上，赤腳踩在青石闆上，腳背全是乾涸的泥漿。他臉色發青，嘴唇乾裂，張著嘴喘了好幾下才把一句話完整地吐出來："南部檔案館……是這裡吧？我家漁村出事了，村長讓我來報案的……水鬼……水鬼又回來了。"
張海琪從正屋走出來，讓那年輕人進了院門坐下，遞了一碗溫水過去。他捧著碗灌了半碗，手還在抖，碗沿磕在下唇上咚咚地響。
"哪個漁村？"張海琪問。
"鷺尾灣。廈城往東四十裡，那片礁石灘邊上。"年輕人把碗放下，用袖口擦了一下嘴角的水漬，"前兩天開始，夜裡有人在灘頭看見水麵上浮著一尊佛的影子。村裡幾個老漁民說那是早年沉在那片海域的香客船上的佛像，說那船翻了之後佛像沉在海底沒撈起來。最開始沒人當回事，前天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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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又開始抖了，攥著碗邊的指節泛白。
"前天夜裡怎麼了？"張海鹽蹲在他麵前問。
"前天夜裡，陳家的老三在海邊守夜，看見那尊佛的影子在海麵上朝他的方向飄過來。他說他看見佛的頭上坐著一個人，長得像他去年淹死的那個弟弟。他喊了兩聲，那人沒應，他就——"年輕人咽了一口唾沫，"他就走進海裡去了。等天亮被人發現的時候，水才到他胸口，他自己從水裡走上來了，不記得自己為什麼要下去。隻說看見他弟了。"
張海琪沉默了一瞬，轉頭看了張海蝦一眼。
張海蝦已經站到了正屋門口，聽完報案人的敘述後他沒有出聲，但魚聽瀾注意到他垂在身側的右手緩緩握了一下又鬆開。他轉身走進西廂，片刻後拎著那隻藤編提盒出來，銅鈴在安靜的院子裡響了兩聲，清脆得有些突兀。
張海琪從年輕人那裡問清了鷺尾灣的方位和村長家的具體位置，讓張海鹽去碼頭備車。她對魚聽瀾說了一句："帶上靛藍冊子裡關於海麵折射佛像幻影的那幾頁。"魚聽瀾應聲回東廂取冊子時，經過西廂門口，看見張海蝦正在往提盒裡多塞一隻小瓷瓶。他塞完關上盒蓋擡起頭來，和她對視了一瞬，目光平靜，看不出什麼異樣。但魚聽瀾看見他塞那隻瓷瓶的時候，袖口底下露出的手腕內側有幾道極淺的抓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掐過。
她沒有問，收回了目光朝東廂走去。
到鷺尾灣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漁村比峇來那個村子大些，幾十戶人家沿著海岸線分散排列，屋前曬著的漁網在夜風裡翻卷如灰色的旗。潮聲比廈城那邊響得多，浪頭拍在礁石上的轟隆聲一聲接一聲，震得腳下的沙地微微顫抖。村口有幾個提著燈籠的人等著，為首的是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臉上溝壑縱橫，看人的目光沉而深，像是把一輩子的海都裝在了眼眶裡。
"南部檔案館的？"老人問。他說話帶著濃重的閩南口音，咬字卻硬朗，"我是村長，姓陳。報案那孩子跟你們說的事是前天，昨天夜裡又出了兩樁——吳家的媳婦和她男人，夜裡沿著海邊走，走了一個多時辰之後兩人同時往水裡走。吳家媳婦被人拉住了，她男人沒拉住，走出去三丈遠才被同村的小夥子追上去拽回來。兩人都說看見了親人，一個看見娘，一個看見夭折的孩子。"
他說完這些，側身指了指海岸線的方向："你們自己去看吧。那片礁石灘就在灣口，潮水退盡的時候露出來的石頭最高那一塊，晚上月光照著的時候，水麵上就會有佛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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