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海霧裡的煩躁(催更)入夜之後起了雨。
雨是那種南洋春天常見的海霧雨,細密得不像從天上落下來的,倒像是整片夜霧忽然凝出了水,沉甸甸地墜在地麵上。屋簷和木麻黃枝葉上掛滿了亮晶晶的水珠子,被漁村各戶窗口透出的油燈光照著,像無數顆碎的琥珀在夜色裡微微發亮。
雨霧一起,海上的佛影就看不清楚了。那道暗色的輪廓被雨幕揉散成一大團模糊的灰影,浮在漲潮後的水麵上隨波晃蕩,像一張被人反覆揉皺又展平的宣紙。但氣味還在——雨把沙泥裡藏著的孢子翻攪得更徹底了,甘甜的氣息混在水汽裡,貼著地麵飄散,濕漉漉的,比乾燥的時候更容易鑽進人的鼻腔。
魚聽瀾在案桌前整理完最後一份口述記錄,站起來伸了一下腰。她看了一眼門外,雨絲在油燈光裡斜織成一張細密的網,把院子裡的石階和木麻黃都罩在了一層昏朦的薄紗裡。張海鹽蹲在廊下把那盞防風油燈重新添了油,正用一塊幹布擦拭燈罩上的水霧。張海琪坐在正屋門口的竹椅上閉著眼,像是在聽雨聲,又像是在等什麼。
張海蝦不在。
魚聽瀾的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門檻上沒見他,廊下蹲著的是張海鹽,木麻黃樹下空蕩蕩的,連銅鈴的聲響都聽不見。她猶豫了一下,走到廊下問張海鹽:"海蝦哥呢?"
張海鹽擦燈罩的手頓了一下。他擡頭往院子東角看了一眼,那有一道矮牆,牆外是漁村和海岸之間的那片荒沙地。他低聲說:"蝦仔出去了,說是透氣。出去小半個時辰了。"
魚聽瀾沒有多問。她回屋拿了一件薄外衫搭在臂彎上,撐著傘走出院子,朝東邊那道矮牆方向去。沙地在雨裡浸透了,踩上去軟綿綿的,鞋底沉下去不到半寸,留下一個清晰的水印。她沿著矮牆走了大約三十步,在荒沙地邊緣的一叢被海風吹歪的劍麻後麵,看見了張海蝦。
他背靠著一塊半埋在沙裡的圓石坐著,沒有傘,整個人被雨霧淋得透濕。灰藍短衫的顏色被水浸深了大半,貼在肩背的輪廓上,顯出底下瘦削的肩胛骨線條。他屈膝坐著,雙臂環抱搭在膝頭上,額頭抵著手背,整個人縮成了很小的一團。銅鈴被擱在他腳邊的沙地上,鈴鐺表麵的銅色在雨霧裡顯得格外暗沉。
魚聽瀾站在劍麻叢旁邊,傘舉在頭頂。她沒有走過去,也沒有出聲。雨打在她傘麵上的聲音細而密,沙沙沙的,像一小片蠶在啃桑葉。
張海蝦沒有擡頭,但他的肩膀動了一下,像是感知到有人來了。他仍然保持著那個縮著的姿勢,聲音從臂彎的縫隙裡悶悶地透出來,比平時粗糲得多,像是嗓子被雨氣泡發了:"回去。"
"我來給你送傘。"魚聽瀾說,聲音放得很輕。
"不用。"他說。那兩個字很短,短得像被一口咬斷的線。尾音裡帶著一絲急促的喘息,被他很快壓住了。
魚聽瀾沒有走,也沒有再往前。她撐著傘站在劍麻叢邊,離他大約三四步遠,既不靠近也不遠離。雨霧從她傘沿淌下來,在她腳邊的沙地上砸出一圈細小的水坑。
她從那個位置能看見他的側臉。灰藍短衫的領口敞著,雨水順著脖頸往下淌,在那截露出的皮膚上劃出道道發亮的水痕。他的下頷綳得很緊,咬肌的輪廓在臉頰側方隱隱浮動,像在使勁咬著什麼不放。他搭在膝頭上的兩隻手,右手攥著左手的手腕,攥得指節泛白,像在用物理的力道壓製住什麼將要脫韁的東西。
她想起了峇來佛壇前那次他蹲下去僵住的那半息,和在閣樓窗前獨自站到半夜的側影。那時她都隻是看見,沒有介入。此刻她仍然沒有介入,但她站在了那裡——站在他獨處的空間外圍,不踏進去,也不徹底離開。
雨漸漸大了。不是那種傾盆的暴雨,是雨霧凝夠了之後開始往下墜的水珠,打在沙地上劈劈啪啪地響。張海蝦的手指在腕上攥得更緊了,他整個人縮的弧度又大了幾分,像是想把自己折進一個比此刻更小的存在裡。銅鈴在他腳邊被雨水沖得輕輕移動了一下,鈴鐺撞在一塊碎貝殼上發出極清極細的一聲"叮"。
那個聲音很小,但張海蝦的肩膀猛地綳了一瞬。他擡手捂住耳朵,動作很快很重,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狠狠撞了一下。指縫間漏出半聲含混的、壓在嗓子底下的喘息,短促而深,帶著一種魚聽瀾從未在他身上聽過的壓抑——不像是痛,更像是在和什麼東西爭奪呼吸的支配權。
她握著傘柄的手收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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