瀾看見他眼尾那層紅絲旁邊,有一點極淡極淺的、像是眼瞼微微鬆下來之後才會出現的紋路。他什麼話都沒說,轉身去了正屋。
張海鹽蹲在晾曬工具的地方,把整個過程看了個全。等張海蝦進了正屋之後,他才站起來走到魚聽瀾旁邊,低頭看了一眼她冊頁上那幅被海艾莖壓著的蓮花圖。他看了幾息,用腳輕輕踢了一下青石闆的邊角,然後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蝦仔以前試過很多種,都不太管用。他也不是沒找過,就是——沒找著對的。"
魚聽瀾把冊子合上抱在胸前,看著張海蝦消失在正屋門簾後的背影。"他之前試的那些,是什麼?"
張海鹽摸了摸鼻子,聲音低了一些:"什麼都有。暹羅那邊的樹脂香、爪哇的某種樹根粉、甚至有人從西邊帶來的一種礦粉,往鼻子裡聞了之後能直接讓人睡著的那種。他每一樣都試了,有些剛用的時候有用,用了幾次就沒效了。有些從第一次就沒用,反而加重了煩躁。後來他就不怎麼試新的了,隻用艾草和師父給的青瓷罐,其他的——"他聳了聳肩,"不碰了。"
魚聽瀾沒有說話。她低頭看著自己冊子上那行"海艾清潤",想著昨夜雨裡他攥著手腕縮成一團的樣子,又想著今早他推開西廂門走出來、伸手去撥那把乾草莖葉尖時的動作。他說"沒用"的那些,都是外來的、別處的、從別的土壤裡長出來的東西。而海艾長在南洋潮間帶,和黃昏草生長在同一片水裡、同一片灘塗上。它知道那種濕度和鹽分、那種每日被海水浸泡又被日頭曬乾又浸泡的節律。
魚聽瀾想起父親手抄本裡那句話——"此草生於潮間,村人世代呼吸其氣,已不覺其異。"海艾也一樣。它和黃昏草做鄰居做了一輩子,知道怎麼跟它共存。這大概就是為什麼它管用的原因。
張海鹽已經蹲回去繼續晾他的工具了,哼著那支不成調的閩南小曲。陽光把院子裡濕漉漉的青石闆逐漸烤乾,地麵上升起一層薄薄的、帶著海水和草木氣味的水汽。西廂的窗台上,那把海艾被日光曬得微微蜷曲起來,葉背的白色絨毛在光線裡閃著細細碎碎的光,像一層落在綠葉上的薄霜。
魚聽瀾在東廂門口站了一會兒,太陽把她肩頭的布料曬出了一點溫熱。她把靛藍冊子翻到新的一頁,在最上麵寫了一行標題:鷺尾灣案·安神方案初記。然後在標題下麵寫下第一條:
海艾幹莖,晨昏交替之際置於室內近光處,藉助光線緩移過程釋放氣味,以清潤之性對沖甘甜躁氣。實證觀察待續。
她擱筆的時候,聽見正屋裡傳來張海琪和張海蝦低聲交談的聲響,聽不清內容,但音調平穩而短促,像是兩個對彼此說話方式已經瞭然於心的人在交換信息。過一會兒正屋的門開了,張海琪走出來站在廊下,看了一眼東廂門口捧著冊子的魚聽瀾。
"那把海艾,"她說,"你從哪本冊子裡翻到的?"
魚聽瀾把靛藍冊子翻到"靜神"那一頁遞過去。張海琪接過來低頭看了那頁,從"爪哇古寺遺址"看到"老僧贈餘一包",目光停留了兩息。她把冊子遞迴來的時候沒有評價,隻說了一句很平常的話:"下午去鬼礁。你跟著去,帶上你那本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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