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鹽的調和張海鹽是在第四天早上決定做那件事的。
前兩天他一直在忙鬼礁沉船的二次勘測，每天天不亮就扛著工具出門，天擦黑才回來。他把沉船殘骸裡每一塊帶鑽孔的木闆都拍了照編號，把船骸周圍三丈範圍內的泥沙篩了三遍，篩出來的黃昏草根須裝滿了五隻玻璃管。他做這些事的時候手腳麻利，嘴上還哼著那支不成調的閩南小曲，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但魚聽瀾注意到了一些事情——他每次從海邊回來，跨進院子之後的第一件事不是卸工具也不是喝水，是先往西廂窗口方向看一眼。確認張海蝦坐在案桌前翻冊子或者寫東西，他才會轉身去忙自己的事。
那個動作很快，快到如果不刻意觀察幾乎會被忽略。但魚聽瀾一共注意到三次，每次他的目光在窗口停頓的時間都差不多——兩息左右，足夠確認窗口後麵那個人還在、還安穩、還在做平常在做的事。
第四天早上，張海鹽沒出門。
他蹲在院子裡那把矮竹凳上，麵前擺著一隻粗陶盆，盆裡泡著幾塊從鬼礁帶回來的船闆殘片。他用一把軟毛刷子蘸著清水慢慢地刷那些木紋裡的淤泥，刷一塊就放在旁邊的草席上晾著，動作比平時慢了不止一拍，像在心裡盤算著什麼。
魚聽瀾從東廂出來往正屋去的時候，張海鹽擡頭看了她一眼。他眼裡那種平時藏不住的跳脫勁兒斂了大半，換了一種更深也更溫和的東西。他沖她招了一下手，幅度很小，像是怕驚動什麼人。
魚聽瀾走過去蹲在他旁邊，他沒有直接開口，先低頭刷了兩下木紋裡的泥，然後下巴往西廂方向擡了擡，聲音壓得很低："蝦仔昨夜裡又起了。我聽見銅鈴響了兩聲，大概醜時剛過，後來沒動靜了。今早我起來看，他窗口那盞燈滅著，人應該又睡回去了。"
魚聽瀾聽著，沒有接話。她看見張海鹽刷木闆的動作雖然慢，但手指壓著刷柄的力道很穩，沒有那種不安的顫。
"他這個人，"張海鹽繼續說，聲音又壓低了一些，"不舒服的時候從來不吭聲。以前在館裡也是這樣，夜裡壓不住了就自己出去走一圈，走完了回來接著該幹嘛幹嘛。我每次都知道，但我不追過去問。問了他也不會說，問了反而讓他更覺得——"他頓了一下找詞，"更覺得自己的事會拖累別人。"
他把刷好的那塊木闆翻了個麵，手指在木紋的孔洞邊緣輕輕摸了一圈。"魚文書，蝦仔前兩天晚上那種狀況……以前也有過，但沒有那麼厲害。那次他蹲在牆根外麵被你發現，回來之後喝了你遞過去的艾草水，後來又接了你紮的那束海艾——那之後他狀態穩了不少。我能看出來。"
他擡起眼來看她，目光裡有一種很特別的東西，不像是請求，更像在確認一件他觀察了很久的事。"我白天要出門跑外勤，師父屋裡堆著一堆卷宗要理，能守在院子裡看著蝦仔的時間不多。你在的時候，他好像能坐得住一些。別的先不說——你放在他窗台上那些東西，他都留著了。"
魚聽瀾沉默了片刻。她低頭看著草席上那幾塊正在晾乾的船闆殘片，海水從木紋縫隙裡慢慢滲出來，在草席上洇出一小片暗色的濕痕。她想起那束海艾被放在案桌角上而不是抽屜裡，想起靛藍冊子上那道沿著蓮花輪廓描過的鉛筆線，想起那句"不躲"。
"我能做的有限。"她說，"主要還是靠他自己壓著，靠你師父給的方子。我也就是——"
"你也就是在他旁邊待著。"張海鹽把刷子擱進盆裡，擰了擰手上的水，聲音恢復了正常音量，帶著一點點故作輕鬆的笑紋，"你在旁邊待著就行了，別的不用多做。蝦仔那個人，你跟他說話太多他反而不知道該接什麼，你在他邊上安安靜靜地翻冊子記東西，他自己待一陣就好了。"
他說完站起來，在院子裡叉著腰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脊骨劈啪響了一串。然後他轉身朝西廂窗口邁了兩步，在窗檯外麵站定，敲了兩下窗框，聲音刻意拔高了調子："蝦仔！我今兒不出海，去村口老陳頭那兒買兩斤新鮮海蠣回來，中午煮粥你喝不喝？"
西廂裡麵安靜了幾息，然後傳來紙張被翻動的聲音，緊接著張海蝦的聲音從窗縫裡透出來，不高，帶著一點剛醒透不久的鼻音："少放薑。"
張海鹽咧嘴笑了，那笑容從嘴角一直漾到眼角，整張臉都亮了起來。"知道知道，少放薑多放海蠣，煮得稠稠的——你那份我另外給你盛出來晾涼了再端過去。"他轉身往院門走，經過魚聽瀾身邊時腳步沒停，但伸手在她肩邊極輕地拍了一下。那一下拍得很短，像是在說"你看吧"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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