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日頭偏西的時候，潮水開始漲了。
張海蝦從洞穴帶出來的那隻玻璃管被小心地封好收進了藤編提盒裡。按照張海琪的安排，他需要休息至少一個時辰才能考慮第二次進洞。他坐在潮灘一處背風的岩壁凹陷處，靠著灰白色的石灰岩，海艾束擱在膝頭，銅鈴安靜地垂著。他沒有睡，隻是閉著眼，呼吸勻而淺，像在讓身體裡的某樣東西從洞穴中帶出的那個濃度重新降回常態。
張海鹽蹲在礁島頂部的平台邊緣，手裡攥著那捲捲尺，正在測量礁島表麵的裂隙走向。他從東側裂隙口出發，沿著礁島頂部的石灰岩表麵朝西北方向走了一段，邊走邊用鉛錘探周圍的深度。魚聽瀾坐在潮灘的觀測位置，偶爾擡頭看他一眼，他的動作還是那副利索的模樣，但走路的路線從裂隙口附近開始逐漸偏移——正朝著礁島西北側一片顏色異常的岩麵靠近。
那片岩麵和礁島其他部分不太一樣。整座礁島的石灰岩表麵都是灰白色的，常年被海風和水汽侵蝕之後形成了粗糙的麻麵。但西北側約兩丈見方的一片區域，岩麵顏色偏深，泛著一層暗褐色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浸泡過之後留下的沉色。那片暗色區域的邊緣長著幾簇低矮的藤蔓類植物，莖幹細而韌，葉片小如指甲蓋，顏色和岩麵幾乎融為一體，如果不仔細看根本分辨不出那是植物還是岩石本身的紋理。
張海鹽走到了那片暗色區域的邊緣。他蹲下來用鉛錘的尖頭撥了一下其中一簇藤蔓的根部——那些細莖被撥動之後彈回去的韌度很大，尖端劃過他手背的皮膚，留下一道極細的白痕，過了幾息才慢慢泛紅。
魚聽瀾看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道白痕，又擡頭看了看前麵那片顏色異常的區域。他站起來把手裡的捲尺收好塞進腰間的布袋裡，然後往前邁了一步，踩進了那片暗色岩麵的邊緣。
張海蝦睜開了眼。
他沒有發出聲音。甚至沒有站起來。他隻是從靠坐的岩壁凹陷處微微直起了腰，目光越過潮灘上空的那段距離，落在張海鹽邁出去的那隻腳上。銅鈴在他腕間被風吹動了一下，鈴舌磕在內壁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叮，在潮聲和海風中被壓到了幾乎聽不見的程度。但張海鹽像是接收到了某種不需要聲音就能傳導的信號，他的腳踩在暗色岩麵上沒有立刻落下去，停在了半空中。
"蝦仔？"他的聲音從礁島頂部傳下來，被風帶著有點散，但內容清晰。
張海蝦站起來。他的動作不快，膝頭那束海艾被他隨手收進懷裡，站起來之後他沒有往張海鹽的方向走，而是先偏頭看了魚聽瀾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魚聽瀾從他的目光裡讀出了一個信號——"你待著別動"。
他朝礁島頂部那片暗色岩麵走去。步子不快不慢，銅鈴隨著步伐發出有節奏的叮噹聲，像一道被緩慢搖動的節拍器。他走到張海鹽站著的邊緣位置停下，沒有踩進那片暗色區域，在邊緣蹲了下來。
他蹲下去之後低頭看那些藤蔓的根部。他的目光在細莖和岩麵的交界處停留了很久，久到張海鹽在旁邊忍不住把懸在空中的那隻腳收了回來踩回安全的灰白色岩麵上。然後張海蝦伸出手，他的指尖懸在藤蔓尖端上方大約一寸的高度停住了，沒有觸碰到葉片本身——他在感知氣味。那股細莖在被撥動之後釋放出來的、被皮膚溫度激活了的氣息，從地麵升騰起來，沿著岩麵擴散開。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他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三息之後收了回來。
"別往前走。"他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這些藤蔓的根須紮進了石灰岩縫隙裡，根須表麵附著了一層暗褐色的薄膜，不是泥土，是乾燥後固化的有機殘留物。和張海蝦從洞穴凹槽裡刮下來的那層東西成分是一樣的。"
張海鹽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道已經變紅的劃痕。"我手背上這道——"
"接觸了藤蔓分泌的汁液。"張海蝦站起來，從懷裡摸出那隻小瓷瓶，拔開塞子倒了一點乾粉在掌心，然後合掌搓了搓，把搓熱的粉末敷在張海鹽手背那道紅痕上。粉末落在皮膚上時張海鹽嘶了一聲，但他沒有抽回手，由著張海蝦把粉末在他手背上慢慢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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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