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後,潮水漲到了這一年入汛以來的最高位。
漲潮的速度比預計的快了將近半個時辰。午後才剛開始漲的水,到了傍晚已經漫過了潮灘上大部分裸露的岩麵,浪頭開始拍打礁島平台邊緣那些原本高出海麵三尺多的石灰岩稜線。張海琪在日頭落山前下達了留在礁島上過夜的指令——船已經無法在漲潮的暗礁區保持安全停泊,而舢闆在洶湧的潮水中隻會變成礁石間的一枚浮木碎片。
礁島頂部那一片灰白色的石灰岩平台成了唯一的落腳點。潮水把礁島四周的潮灘全部吞沒了,隻剩中心這片約莫半個曬穀場大小的平坦岩麵露出水麵,像一頂被海水環抱的圓帽。張海鹽把防水袋裡的帆布帳篷組件取出來在平台中央搭了一個簡單的臨時避風棚,四麵用纜繩固定在礁石裂縫裡,篷頂拉得不高,剛好夠四個人彎腰進去避風。
魚聽瀾在帳篷邊緣的背風麵坐了下來,藤箱擱在身側。她從箱子裡取出靛藍冊子和筆,把入夜時分潮位的數值和海水溫度記錄在冊子裡。帳篷外麵海潮聲洶湧,浪頭拍打礁石的聲響比她之前聽過的任何一次都更沉更悶,像是有一整片海在礁島的四周同時喘著粗氣。水麵以下透上來的暗光偶爾翻動一下,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水下翻身。
張海蝦坐在帳篷內側靠岩麵的位置,後背貼著溫熱的石灰岩壁。他把藤編提盒放在觸手可及的範圍內,從懷裡取出那束海艾擱在膝頭。他沒有點燈,在黑暗裡靠著岩壁微微側著頭,銅鈴在他安靜的姿態裡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張海鹽在帳篷外麵繞了一圈,把四根固定纜繩重新緊了緊,又檢查了一遍防水袋的封口,然後鑽回帳篷裡坐在靠外側的位置。他坐下來之後把靴子脫了,用力擰了一下兩隻鞋裡被潮水浸透的襪子,水珠滴在岩麵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潮水要漲到最高位了。"他說,聲音被海潮聲壓得有點遠,"我剛才看東側那片水線,比日落前高了將近一尺半。今晚應該是月度最大潮,浪頭能打到平台邊緣那幾塊高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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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海琪沒有應聲。她坐在帳篷的最內側,背靠著岩壁的最高處,懷裡抱著那張疊好的海圖,目光落在帳篷外麵那片深藍色的夜空中。月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在翻湧的潮水表麵碎成萬片銀鱗,把整片海麵照成一片流動的、沒有邊際的亮白色。
月升到中天的時候,魚聽瀾最先注意到了變化。
她正低頭在冊子上記錄漲潮高度的最新數值,帳篷外的月光忽然有了異樣的質感——原本碎銀般的亮片從海麵上浮了起來,升到了半空中,在海麵上方約一丈的高度匯成了一層淡銀色的薄霧。那層霧比她在佛簾裡見過的任何霧都更通透,透到能看見霧中的每一條流動的絲縷在月光下緩慢地纏繞、分離、重新組合。
霧中出現第一個影子的時候她還沒有立刻意識到那是幻象。她隻是看見那片銀霧的東側邊緣有一道暗色的弧線浮現出來,線條圓潤而沉穩,像是有人在薄霧後麵用極淡的墨筆勾了一道弧。然後第二道弧線在東側偏左的位置浮現了,和第一道弧線的弧度一樣,隻是略短一些。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一組排列成弧形的線條依次從銀霧裡浮出來,組成了一朵巨大的蓮花瓣輪廓,懸浮在海麵上方約一丈處。
魚聽瀾握著筆的手指微微收緊。她認得那個排列——七道弧線,蓮花瓣形狀,和峇來佛壇蓮台上的七孔排列完全一緻。
她沒有發出聲音。但她坐直了身體,視線越過帳篷的開口落在海麵上方那片銀霧中。那些弧線沒有停留在蓮花瓣輪廓的形態上——它們在緩慢地移動。弧線的弧度在變化,相互之間的距離在微調,從一朵半開的蓮花瓣逐漸向中心聚攏、收縮,在收縮的過程中整組線條的邊緣開始出現新的暗色紋理,像有人用一支看不見的筆正在那片銀霧中添補細節。頭髮、眉毛、眼睛、下頷弧線——一尊佛像的正麵輪廓,在海麵上方的銀霧中一分一分地浮現出來。
魚聽瀾的太陽穴開始發緊。她把手伸進藤箱的側袋裡摸到了那隻香囊,棉布表麵還殘留著海艾清潤的餘香。她隔著棉布握了一下,那股清潤的氣息通過皮膚傳進脈搏裡,讓太陽穴的緊度稍稍緩了一線。
但她身邊傳來了不一樣的動靜。
張海蝦本來靠著岩壁半闔著眼。在那尊佛像輪廓完全浮現出來的那一刻,他猛地睜開了眼——動作極快,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猛推了一下。他的瞳孔在月光裡急速收縮了一瞬又放大,魚聽瀾坐在離他最近的位置,能清楚地看見他眼底被月光映出的那道細窄的光圈在劇烈地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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