響,但很清楚。
“吳將軍,可否聽孤一言?”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轉向門口。
朱慈烺站在那裡。
他穿著一身白色長衫,沒穿甲胄,沒帶兵器,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在門口。晨光從門外照進來,給他鍍了一層淡金色的光暈。
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平靜得像一泓清水,跟屋裡劍拔弩張的氣氛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那種平靜,不是裝的。是那種心裡有底的人才會有的平靜。
吳三桂愣了一下,隨即冷笑了一聲。那笑容裡帶著一絲不屑,也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惱怒,又像是某種被打斷計劃的不耐煩。
“殿下,你來得正好。本將軍正要通知你——從現在起,你被軟禁了。等本將軍與清軍完成交接,自然會送你上路。”
他說得很輕鬆,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如“今天天氣不錯”。
朱慈烺沒有生氣。
他甚至笑了一下。那種笑,吳三桂後來回憶起來,覺得像是被人看穿了底牌之後,對方露出的一種“果然如此”的微笑。
朱慈烺邁步走進議事廳。
腳步不緊不慢,像是在自家後院裡散步。他穿過人群,穿過那些目瞪口呆的將領,穿過那些手按刀柄的親兵,一步一步走到吳三桂麵前,站定。
兩個人對視。
一個四十多歲,身經百戰,手握五萬雄兵。
一個十六歲,兩手空空,連件像樣的兵器都沒有。
但朱慈烺的眼神,比吳三桂的還要穩。
“將軍何必如此著急?”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進了在場所有人的耳朵裡,“孤隻是想問將軍一個問題。”
吳三桂眯了眯眼,那雙鷹眼裡閃過一絲警惕:“什麼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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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慈烺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將軍以為,投降了清廷,就能保全性命嗎?”
吳三桂的眉頭皺了起來,擰成一個“川”字。
“你什麼意思?”
朱慈烺沒有直接回答他。
他轉過身,麵向在場的所有將領。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那些或緊張、或茫然、或憤怒、或恐懼的臉。
“諸位將軍,你們都聽說過‘狡兔死,走狗烹’的故事吧?”
他的聲音不急不緩,像是在茶館裡說書,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
“清廷現在需要吳將軍,是因為他們需要吳將軍開關門,需要吳將軍的關寧鐵騎為他們打仗。可一旦他們入了關,站穩了腳跟——吳將軍對他們來說,還有多大用處?”
他轉過身,重新看向吳三桂。
那目光不犀利,甚至可以說很溫和。但吳三桂被這目光看著,卻覺得像被人扒光了衣服。
“將軍,你是一頭猛虎。清廷也是一頭猛虎。兩頭猛虎,能共存嗎?”
吳三桂的臉色變了。
不是那種“被人說中了”的慌亂,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東西——像是被人從美夢中一巴掌扇醒,發現自己正站在懸崖邊上。
但他很快控製住了表情,冷笑一聲:“殿下,你不用在這裡危言聳聽——”
“危言聳聽?”
朱慈烺打斷了他,聲音不大,但很有力。
“將軍,你比孤更清楚,清廷是怎麼對待降將的。”
他向前走了一步,逼近吳三桂。
“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他們哪一個不是投降了清廷?他們現在過得怎麼樣?”
他伸出右手,一根一根地掰手指:
“孔有德,被封了恭順王——但他的兵權被削了一半。”
“耿仲明,被封了懷順王——但他的部下被拆散了編入八旗,跟自己的兵隔著十萬八千裡。”
“尚可喜,被封了智順王——但他連自己的駐地都不能做主,清廷讓他去哪兒他就得去哪兒。”
他放下手,看著吳三桂的眼睛,聲音低了半分,但更有分量:
“將軍,你以為你投降了清廷,就能安安穩穩地當你的平西王?”
他搖了搖頭。
“你錯了。”
“清廷現在需要你,所以他們會給你高官厚祿。可一旦他們入了關,站穩了腳跟——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把你扔掉。”
他頓了一下,一字一頓:
“到時候,將軍的下場,恐怕不會比現在更好。”
吳三桂的臉色終於徹底變了。
那是一種很複雜的表情——有憤怒,有恐懼,有被人戳中痛處的惱怒,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茫然。
他的手不自覺地握住了腰間的劍柄。
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青筋暴起。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出口。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發不出聲音。
因為朱慈烺的話,像一把刀,準確地插進了他心裡最深的恐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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