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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風吹進來時,鄭芝龍正把一雙腳架在紅木桌上。鞋都沒脫,靴底沾著碼頭上的泥,蹭得桌麵上那幅花高價從西洋人手裡買來的海圖邊緣黑乎乎的。
丫鬟端茶進來,眼睛都不敢往那處瞟,低著頭把建盞擱在桌角,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鄭芝龍呷了一口,嫌燙,皺皺眉把茶盞擱下了。
\"阿輝,你說。\"
被他叫做阿輝的幕僚陳輝,今年五十有六,跟了鄭芝龍二十多年,從他還是個在海上討生活的小頭目時就跟著。此刻站在窗口,正拿團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扇著。泉州這月份悶得像蒸籠,海上又沒半點風,他額頭上一層細汗,也不敢擦。
\"老爺,南京那邊的細作回來了。\"陳輝壓著嗓子,\"皇帝最近又往兩廣派了一批官,都是他自己親自挑的。吏部那邊遞上去的名單被他打了回來三回,最後全換成了他的人。聽說麵試的時候,一個時辰問倒三個官,問的都是實務——漕運怎麼走,錢糧怎麼算,縣衙裡一年能擠出多少油水。官們答不上來,當場就被攆回去了。\"
鄭芝龍把腿從桌上收回來,順手拿起那幅海圖抖了抖灰,像抖一塊破抹布似的。
\"那些官什麼來路?\"
\"大多是崇禎年間落第的舉子,在地方上熬了多年,被皇帝從縣丞、主簿這些位子上一把撈起來。還有一個是從市舶司提舉直接升了廣東布政使,叫……叫什麼來著,反正以前是個管抽稅的。\"
\"哦?\"鄭芝龍來了點興致,眉毛一挑,\"管稅的升了布政使?這小皇帝倒是不按套路出牌啊。\"
\"還有,老爺。\"陳輝終於擦了把汗,\"崇明島那邊,馬寶又添了十艘新船,清一色的福船改型,船頭裝了紅衣炮。總數三十艘了,日夜操練。\"
鄭芝龍沒說話,站起來走到露台上。他這人有個毛病,越煩的時候越要站高。泉州港儘收眼底,船桅如林,旗號翻飛,搬運工赤著膀子扛貨箱,號子聲順風飄過來,嗚哩哇啦的。
崇明島那根刺,紮得他心口不舒服。
\"鴻逵呢?\"他頭也不回。
\"二老爺那邊……在山東沿岸立了七個據點,最遠的一個都快到登州了。船也有了二十來條,說是'護衛商路',可那地方壓根沒什麼商路好護的。\"
鄭芝龍笑了。那笑是從鼻子裡哼出來的,短促又冷。
\"我這個弟弟啊,\"他轉過身來,背靠著欄杆,雙手撐在兩側,\"當年我在海上討生活的時候,他還在家裡讀聖賢書。現在倒好,翅膀硬了,知道往北飛了。\"
他踱回屋裡,從紫檀木櫃裡摸出一瓶西洋葡萄酒,給自己倒了一杯。那酒是荷蘭人送的,塞子一拔,甜膩的果香就在屋裡漫開來。他一仰脖灌進去半杯,抹了把嘴。
\"你以為我急?\"鄭芝龍突然問陳輝。
陳輝哪敢說急,垂著手等下文。
\"我不急。\"鄭芝龍又倒了一杯,卻沒喝,端在手裡晃著,酒液掛壁,顏色像血。\"這海,\"他朝窗外努努嘴,\"是老天爺賞給我的。六百多條船,五萬水手,從日本到南洋,哪條航線上沒有我鄭家的旗?皇帝在南京修他的衙門,我在海上修我的路,各走各的,誰也別礙著誰。\"
他走到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圖前,手指劃過東海,在台灣的位置上停下來,重重一敲。
\"這兒,三萬六千頃地,我已經圈了八千頃。三千兵,一萬二千移民,開荒的、修港的、造船的,熱火朝天。再過三年,那裡就是一座鐵打的堡壘,誰敢碰?\"
陳輝湊近一步:\"老爺,那皇帝要是去碰呢?\"
\"他碰得著嗎?\"鄭芝龍轉過身來,嘴角帶著一絲揶揄,\"他連條像樣的船都造不出來,憑那個馬寶的三十艘?\"
陳輝苦笑。
\"還有,\"鄭芝龍坐回椅子裡,雙腳重新架到桌上,這次好歹把靴子蹬掉了,\"我已經派人去了日本,長崎的商人那邊打了招呼;琉球那邊也遞了話。隻要海貿這張網還在我手裡,朝廷那一千萬兩的關稅就別想收齊。我不給他斷,也不給他續,吊著他,等他來求我。\"
他說\"求我\"兩個字時,語氣裡帶著一種篤定的愜意,好像已經看見朱慈烺站在他麵前低頭的模樣。
陳輝沉默了一瞬,終於還是把憋了半天的話說了出來:\"老爺,那大少爺那邊……\"
鄭芝龍的笑臉收得比翻書還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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