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國戰的生死關頭，個人好惡、派係恩怨，渺小得不值一提。
張雨亭或許格局狹隘、任人唯親、偏愛製衡算計，卻有一個旁人替代不了的本事——壓得住奉係所有山頭。
奉軍看著兵力雄厚、坐擁北疆沃土，實則內部四分五裂，各路將領各有心思、各掌兵權。老派元老倚老賣老、固守舊規，士官派精於算計、爭權奪利，各路軍團將領擁兵自重、互不服氣。
這麼多派係、這麼多兵馬，能凝聚在一麵旗幟下，沒有爆發大規模內鬥，全靠張雨亭數十年的威望和製衡手段撐著。
整個奉係，除了張雨亭，再無第二個人能鎮住場子。
張作相品性敦厚、穩重靠譜，卻不善權謀、震懾力不足，壓不住野心勃勃的士官派和手握重兵的外派將領；楊宇霆智謀過人、擅長軍務，卻威望欠缺、心胸狹隘，調和不了元老派係的老舊勢力；至於年少的少帥，資曆尚淺、毫無根基，更是完全撐不起如今的爛攤子。
郭鬆齡坦然承認，自己也不行。
自己擅長練兵、布陣、守防線，是沙場戰將，不是亂世掌舵人。論戰場對決、戰術博弈，不懼任何人，可論統籌全局、製衡派係、穩住人心，遠遠比不上張雨亭。
張雨亭活著，奉係再怎麼內耗、再怎麼混亂，都是鐵板一塊的整體，外敵休想有機可乘。
如今張雨亭一死，所有製衡徹底崩塌。
北疆數十萬奉軍會變成一盤散沙。
郭鬆齡腦海裡浮現出最壞的局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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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線十幾萬將士浴血死守，後方各大派係爭搶權力、互相猜忌，各路駐軍各自為戰，補給調度徹底癱瘓。不用鬼子拚死強攻，奉係自己就會內亂分裂、不戰自潰。
這就是小鬼子所希望見到的！
正麵硬拚傷亡太大、損耗過高，靠著遊擊拉扯、暗殺斬首，直接廢掉奉係核心中樞。花最小的代價，撬動整個北疆戰局的崩盤，心思歹毒到了極致。
窗外的炮火聲還在持續轟鳴，夜空被火光反複染紅，硝煙順著帳縫鑽進指揮部，嗆人又壓抑。鬼子的全線總攻越來越猛，各處防線的求援電報接連不斷傳來，每一條消息都透著岌岌可危。
原本僵持拉扯的戰局，隨著張雨亭的離世，天平傾斜，奉軍落入前所未有的死局。
更致命的是消息傳播的速度。
四平城內亂象已生，衛兵哭喊、官員慌亂，這麼大的變故，根本藏不住。城內數萬守軍、數萬百姓，早已有人知曉消息，流言蜚語會順著兵線、補給線，飛快蔓延到整個遼東前線。
前線士兵本就連日鏖戰、身心俱疲，日夜被鬼子偷襲消耗，心態早已瀕臨崩潰。一旦大帥遇刺的消息傳開，所有將士都會徹底失去底氣，軍心瞬間炸裂。
當兵打仗，憑的是一口氣、一個念想。之前苦苦死守，是守家國、守地盤，也是信著後方有主帥坐鎮，有源源不斷的補給支撐，有安穩的退路可依。
如今掌舵人沒了，家國未破、根基先亂，無數士兵心裡的信念會瞬間崩塌。到時候不用鬼子進攻，逃兵會成批出現，防線會層層潰散，十幾萬大軍大概率全線崩盤。
隱瞞，已經毫無意義。
強行封鎖消息，隻會讓各種謠言肆意滋生，越瞞越亂，將士人心惶惶、猜忌叢生，反倒加速戰局潰敗。
與其遮遮掩掩、自亂陣腳，不如坦然公示，直麵噩耗。
恐慌壓不住，那就用仇恨壓；人心穩不住，那就用大義聚。
郭鬆齡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壓下心底所有複雜情緒，私怨、不甘、惋惜、慌亂，儘數清零。
現在沒有派係之爭，沒有私人恩怨，隻有家國存亡。
他挺直脊背，鬆開皺成一團的電文，沉聲對著帳外傳令。
“傳令下去，即刻召集前線所有師級、旅級主官，火速到指揮部議事，不得延誤、不得缺席！”
傳令兵應聲領命，轉身快步衝出營帳，急促的腳步聲劃破帳外的嘈雜。
此刻的遼東前線，百裡防線處處戰火紛飛。
鬼子大軍全線壓上，不再是零星偷襲、拉扯消耗，而是整營整連的兵力衝鋒，重火力不間斷轟炸，隘口、戰壕、補給點位輪番猛攻。
奉軍將士靠著頑強意誌死死硬撐，彈藥損耗巨大，傷員源源不斷送下火線，各陣地都在咬牙死守，勉強吊著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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