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村委會的通知貼到了村口大槐樹的布告欄上，關於村東頭撂荒河灘地承包方案的村民代表會議，定於周日上午十點在村委會大院召開。
林凡起了個大早，把方案書又重新謄寫了一遍，字跡工整有力，每一項數據都核對過兩遍以上。他換上了自己唯一一件沒有補丁的白襯衫，那是他還沒傻的時候，學校的校服襯衫。袖口有些短了，肩膀也綳得有些緊，但穿在他身上，襯著那副挺拔的身闆和沉靜的眼神，倒有幾分讀書人的清爽模樣。
他把方案書裝進一個舊文件袋裡，推開東屋的門。陽光正好，打穀場上的野草被晨風吹得翻起一層綠浪。林凡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往村委會走去。
村委會大院裡已經擺好了十幾條長凳，稀稀拉拉坐著二十來號人，都是各村民小組選出來的代表。男人們叼著煙捲，女人們嗑著瓜子，交頭接耳地聊著今年地裡的收成和誰家兒子在城裡又寄了多少錢回來。看見林凡走進院子，幾個人的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下，然後繼續該幹嘛幹嘛，在他們眼裡，這個傻子大概又是被誰使喚來搬桌子遞茶水的。
主席台上擺著三張桌子，趙富貴已經坐在中間的位置上，左手邊是柳如煙，右手邊是村委會會計老劉。趙富貴端著搪瓷茶杯，看見林凡走進來，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開來，臉上掛起了那副標準的官場式笑容。
“林凡，你怎麼又來了？上次跟你說得很清楚了，承包的事回頭再說。”他放下茶杯，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煩，但表麵上還是笑嗬嗬的，當著這麼多村民代表的麵，他不好太過分。
林凡沒有說話，從文件袋裡抽出那份方案書，規規矩矩地放在主席台上，然後退後一步，站在院子中央。
趙富貴瞄了一眼那份方案書，沒有伸手去拿，反而轉頭看向柳如煙，皮笑肉不笑地說：“柳主任，你看這傻子還挺認真，寫了這麼多頁。不過承包土地可不是兒戲，他一個腦子不清楚的人，簽了合同也不具備法律效力嘛。咱不能浪費大夥的時間。”
柳如煙沒有說話，伸手拿起那份方案書，翻開第一頁。她的目光在紙上停了幾秒，然後慢慢往下看，翻頁的動作越來越慢，眉頭卻微微挑了起來。她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用手指輕輕壓了壓紙麵上的字跡，擡起頭來看了林凡一眼。林凡正站在院子中央，陽光把他的側臉照得稜角分明，他微微點頭，給了她一個極其細微的、隻有兩人之間才能意會的眼神。
底下幾個村民代表開始交頭接耳。
“就是啊，一個傻子要承包荒地，這不是開玩笑嗎？”
“我聽說他連十塊錢都數不清，還搞養殖？”
“王老大那小子，飯都得別人喂，還寫方案呢，那紙上的字指不定是找人代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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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滿院子的人聽見。林凡麵色平靜地站在原地，目光從那些說話的人臉上一一掃過，都是村裡人，有些還沾親帶故，但他們臉上的表情無一例外都是輕蔑和不屑，像是看一隻猴子在台上耍把戲。
趙富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臉上的笑容更深了，轉身對柳如煙低聲說：“柳主任，你也看見了，大家的意見都差不多。這事我看就……”
話還沒說完，柳如煙忽然站了起來。
她這一站，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銳響，整個院子瞬間安靜下來。柳如煙今天穿著一件幹練的白襯衫配深色西褲，頭髮一絲不苟地紮在腦後，整個人像一柄出鞘的刀。她的臉色很平靜，但眼睛裡卻燃著兩簇怒火，拿方案書的手指指節微微發白。
“誰說他是傻子的？”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了安靜的大院裡，“這份方案書我看了，養殖規模、種植規劃、市場分析、投入產出比、資金預算，每一項都有具體數據，每一項都做了充分的調研和論證。我問你們在場的所有人，你們誰寫過這樣的方案？誰能在三天之內把一片荒地的土壤條件、水源狀況、市場前景分析得這麼清楚？”
滿院寂靜。
剛才那幾個交頭接耳的代表紛紛低下頭去，有人把煙頭往地上一丟，用腳尖碾了兩下，假裝什麼都沒說過。幾個婦女也停止了嗑瓜子，手懸在半空中，嘴巴微張，一時間竟沒人接話。
趙富貴的臉色微微一變，放下茶杯想說什麼，被柳如煙一個眼神堵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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