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來，臉從泥水裡抬起來，赤勒睜開眼睛，眼珠渾濁，瞳孔散了。他嘴裡含著一口泥，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鐵塔蹲在旁邊，刀拔出來了。
“殺不殺？”
李平生沒有回答。他把赤勒嘴裡的泥摳出來，赤勒咳了一聲，咳出一攤泥水。他的左肩被什麼東西砸了，不是刀傷，是鈍器傷。肩胛骨碎了不止一塊，碎骨頭紮進肺裡，血從嘴角往外滲。
“誰打的？”
赤勒的嘴唇動了幾下。李平生把耳朵湊到他嘴邊。
“土山……塌了……”聲音很小，像風吹過枯葉，“山塌了……壓的……”
“烏蘭巴日呢？”
“救……人……”
赤勒的眼睛閉上了。呼吸還在，很弱。李平生站起來，金丹在肚子裡轉得很快，真氣湧到雙腿。
“你背他回去。我先進城。”
鐵塔把赤勒背起來，赤勒比他高一個頭，兩條腿拖在地上，在泥地裡劃出兩道溝。李平生已經跑遠了。
跑到鎮北城北門，城門開著。城牆上的火把被雨澆滅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雨裡掙紮，火光忽明忽暗。趙鐵山站在城門口，看見他一個人跑回來。
“糧車呢？”
“在後麵。赤勒倒在城外五裡的泥地裡，土山塌了，他被壓在下麵。”
趙鐵山的臉色變了。
“土山塌了？”
“赤勒說的。烏蘭巴日在救人。”
趙鐵山轉身走上城牆，李平生跟在後麵。站在垛口前往北看，雨霧太厚，什麼都看不見。李平生把真氣運到眼睛，雨霧被穿透了一些。北邊那團黑影還在。土山還在，沒有塌。但他看見了——山腰上有一道裂縫，從山頂一直裂到山腳，像被人用刀劈了一刀。
鐵塔背著赤勒跑進城門。赤勒趴在鐵塔背上，兩條胳膊垂著，手指拖在地上，指甲裡全是泥。薑寒被人叫起來，披著外衣跑過來，看見赤勒，老頭臉色變了。
“金丹期？”
“嗯。”
“怎麼傷的？”
“土山塌了，壓的。”
薑寒蹲下來，摸了摸赤勒的左肩。骨頭碎了不止一塊，碎骨頭紮進肺裡，血從嘴角往外滲，不是吐出來的，是滲出來的，像水從裂縫裡往外滲。
“能救嗎？”李平生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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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但救了之後，他左臂廢了。”
“救。”
薑寒從藥箱裡拿出銀針和刀。他把赤勒的衣服剪開，露出左肩。整個肩膀塌下去了，像被錘子砸過的泥塑，骨頭碎了，皮肉還連著。薑寒用刀劃開皮肉，把碎骨頭一片一片夾出來，放在旁邊的布上。骨頭碎片浸在血裡，白的，紅的。
李平生站在旁邊看著。金丹在肚子裡轉，不快不慢。赤勒是敵人。他殺了大周很多人，大周也殺了他很多人。打仗就是這樣。
鐵塔站在帳篷門口，看著薑寒動刀。赤勒趴在鋪上，沒有醒，也沒有叫。麻藥不夠，薑寒隻給他喂了一顆止痛丹，藥效不大。碎骨頭從肩膀裡夾出來的時候，赤勒的身體會抖一下，但沒有醒。
夾了不知多少片，薑寒停下來。肩膀裡的碎骨頭清理乾淨了，剩下一塊完整的、裂成兩半的肩胛骨。薑寒把兩半對在一起，用銀針固定住，縫上皮肉。線是羊腸線，穿在針上，一針一針地縫。皮肉被針紮穿，血從針眼裡冒出來，薑寒用布擦掉，再縫下一針。
縫了十幾針，薑寒打了個結，把線剪斷。
“活了。左臂廢了。”
李平生點了點頭。
天亮的時候，雨停了。赤勒還在昏迷，呼吸穩了。李平生站在城牆上，看著北邊的土山。山腰上那道裂縫比昨天更寬了，從山頂裂到山腳，整個山體歪向一邊，像一個人歪著脖子站著。山上的人沒了，弓箭手撤了，搬土的也撤了。土山在雨裡泡了三天，自己塌了。
烏蘭巴日騎著馬從北邊過來，馬跑得很快，馬蹄踏在泥地裡，泥漿濺起來，甩在馬肚子上。他跑到城牆下，勒住馬，仰頭看著城牆上的李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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