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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桂花開了滿院。李平生站在樹下，聞了一會兒。花香濃得發膩。以前在京城的時候不覺得桂花香，在北境待了一年多，聞慣了血腥味和火藥味，忽然聞到花香，鼻子不適應，打了好幾個噴嚏。
李慶元從書房裡出來，站在台階上，看著兒子打噴嚏。
“北境沒有桂花？”
“沒有。隻有草和泥。”
李慶元點了點頭。他走下台階，走到李平生旁邊，也抬頭看了看桂花樹。樹是老樹，比他年紀還大。樹乾上纏著鐵絲，是小時候李平生爬樹摔下來，把樹皮撕了一塊，他用鐵絲纏住，讓樹皮自己長回去。鐵絲已經長進樹裡了，隻露出一小截，生了鏽。
“明天進宮見了陛下，不要提北境的事。”
“為什麼？”
“陛下身體不好，聽不得打仗的事。”
李平生沒說話。
“九公主在冷宮邊上住了一年多。不是冷宮，是冷宮邊上的偏殿。陛下把她從冷宮放出來了，但沒有讓她回原來的寢宮。大皇子的人盯著她，三皇子的人也盯著她。你明天進宮，會有人盯著你。”
“讓他們盯。”
李慶元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話。轉身走回書房，關上了門。
李平生站在桂花樹下，金丹在肚子裡轉了一圈。花香被真氣一衝，淡了。他轉身走出花園，穿過回廊，走到後院。他的房間還留著，門沒鎖，推開門，裡麵乾乾淨淨，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桌上放著一壺茶，還溫著。誰放的？也許是丫鬟，也許是李慶元。
他把三把刀解下來，靠在床頭。環首刀靠在最左邊，蠻族直刀靠在中間，鐵塔送的短刀靠在最右邊。三把刀排成一排，刀鞘上的磨損程度不一樣。環首刀最舊，刀鞘上的麻繩換了三回。蠻族直刀中等舊，刀鞘上的牛皮磨得發亮。短刀最新，但刀柄上的麻繩已經黑了，是汗浸的。
他躺在床上，金丹在肚子裡轉。京城的床比北境的鋪軟，軟得他睡不著。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金丹轉了一圈，把翻身的念頭壓下去了。他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李慶元在書房裡等他。桌上放著一套新衣服，深藍色，棉布做的，不是官服，也不是軍服，就是普通人的衣服。
“換上。”
李平生換好衣服，把三把刀掛在腰間。環首刀在左邊，蠻族直刀在右邊，短刀掛在後腰。三把刀沉甸甸的，走路的時候互相碰撞，叮叮當當響。
“進宮不許帶刀。”
李平生看了他一眼，把三把刀解下來，靠在桌邊。
“走吧。”
父子倆從元帥府出來，沒有騎馬，步行。李慶元走在前麵，李平生跟在後麵。街上很熱鬨，賣菜的、賣布的、賣糖葫蘆的，擠在路邊。李慶元走得很快，腰挺得很直，不像一個六十歲的老人。
宮門口站著兩排侍衛，看見李慶元，有人進去通報。過了一會兒，一個太監出來，尖著嗓子喊：“李元帥，李公子，陛下召見。”太監走在前麵，李慶元走在中間，李平生走在最後麵。穿過三道宮門，走過兩條長廊，到了皇帝寢殿。寢殿門口站著兩個太醫，一個捧著藥碗，一個捧著藥箱，臉色都不好看。
太監掀開門簾。李平生彎腰進去。
寢殿裡很暗，窗戶用黑布遮住了，隻有幾盞油燈亮著。皇帝躺在龍床上，蓋著錦被，臉瘦得隻剩一層皮，顴骨高高地凸出來。聽見腳步聲，睜開眼睛。那雙眼睛還是亮的，和一年多前在九公主寢宮裡看到的一樣亮。
“李平生。”皇帝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枯葉。
“臣在。”
“過來。”
李平生走到龍床邊，跪下。皇帝的手從錦被下麵伸出來，枯瘦，冰涼，抓住了李平生的手腕。皇帝的手指按在他的脈搏上，停了很久。
“金丹？”
“金丹。”
皇帝鬆開手，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你在北境殺了不少蠻子。”
“沒數過。”
“朕聽說過你的事。接了蠻子三拳，通了督脈。挨了兩拳，通了金丹。”
“是。”
皇帝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帳頂，帳頂上繡著五爪金龍，金線已經褪色了，發暗。
“朕的兒子們，要是有你一半的膽子，朕就不用操心了。”
李平生沒說話。
“大皇子昨天來過了。跪在朕床前哭了半個時辰，說他是長子，應該繼承大統。三皇子前天來過了。說他比他大哥強，應該當太子。六皇子……”皇帝停了一下，“六皇子三個月沒來了。”
“六皇子在閉門讀書。”
“讀什麼書？”
“不知道。”
皇帝又沉默了一會兒。他鬆開李平生的手腕，把手縮回錦被裡。
“你去看看九公主吧。她在偏殿等你。”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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