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南京落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不是大雪，是細碎的雪粒子，夾雜著冷雨，打在屋頂瓦片上沙沙作響，像是有人拿一把沙子不停地往天上撒。院子裡的青石闆結了一層薄冰，走起路來要格外小心。
陸錚正在書房裡審閱東南實業銀行的年度報告。張幼卿端來一碗薑湯，放在桌上，順手把煤油燈的燈芯撥了撥，讓光亮一些。
"承誌今天考試，考得怎麼樣？"陸錚頭也沒擡地問。
"還行。算術考了九十分，國文差一些，七十五分。先生說他坐不住，寫字潦草，先生認不出來。"張幼卿在對麵坐下，拿起一件承誌的棉襖，就著燈光縫補袖口上的破洞。
"七十五分也不錯了。我小時候國文還不如他。"陸錚端起薑湯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
張幼卿笑了："你小時候的事我可不信。你寫的那本《步隊訓練要訣》，文縐縐的，連秀才都寫不出來。"
陸錚也笑了，正要說什麼，門外的腳步聲打斷了他。
陳有才的腳步。陸錚聽得出來——不急不緩，但落點很重，是他在傳遞緊急消息時特有的節奏。
"進來。"
陳有才推門進來，臉色不太好。他手裡捏著一份電報紙，紙上還帶著屋外的寒氣，邊角被雪粒子打濕了。
"督軍，廣州出事了。"
陸錚放下薑湯，接過電報。
電報是留在廣州的兩個暗樁之一通過中間人發來的，措辭經過加密，但陸錚一眼就看懂了。
"十二月十一日晨，共產黨人張太雷、葉挺、葉劍英等在廣州發動武裝起義，佔領公安局、電報局、火車站。張發奎部猝不及防，主力在韶關無法及時回援。廣州市區槍聲徹夜不絕。起義軍宣布成立廣州蘇維埃。"
陸錚把電報看了兩遍，放在桌上。
他沒有立刻說話。張幼卿放下針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陳有才，沒有開口問。她知道這種時候不該插嘴。
書房裡安靜了十幾秒。隻有窗外的風雪聲和煤油燈的嘶嘶聲。
"張發奎的主力在韶關？"陸錚終於開口。
"對。"陳有才說，"張發奎之前把第四軍主力調去打桂係了，廣州市內兵力空虛。共產黨抓住這個空檔，發動了起義。參加起義的有工人赤衛隊和教導團，大約五六千人。"
"張太雷呢？"
"目前不清楚。暗樁說起義當天他還在指揮，但後來就聯繫不上了。市區太亂，暗樁不敢暴露，隻能通過外圍觀察。"
陸錚端起薑湯，又喝了一口。薑湯已經不太熱了，辣味淡了些，多了一股甜味。
"汪精衛完了。"他說。
陳有才愣了一下："督軍是說……"
"廣州起義發生在汪精衛的地盤上。張發奎是他的人。不管汪精衛事先知不知道，這筆賬都會算到他頭上。南京特委會那幫人正愁找不到借口整他，這下送上門了。"
陸錚站起來，走到牆上那幅全國地圖前。廣州在地圖的南端，離南京遠得像另一個世界。但那個遙遠的城市發生的事，會像石子投入湖麵一樣，漣漪一圈圈擴散開來，最終波及到他的腳下。
"你想啊，"他轉過身看著陳有才，"共產黨在廣州建立了蘇維埃。不管這個蘇維埃能撐多久，它的象徵意義太大了。全國各地的共產黨人都會受到鼓舞。福建、浙江、安徽，我們東南六省裡有多少共產黨在活動？大別山有，贛南有，閩西也有。廣州起義如果蔓延，最先受影響的就是沿海各省。"
陳有才的臉色更沉了："督軍，要不要讓福建那邊加強排查？閩西最近土匪活動頻繁，其中混了不少共產黨的人。"
"排查要做，但不要大張旗鼓。"陸錚說，"讓福建駐軍以剿匪的名義加強巡邏，重點看龍岩、上杭一帶。發現可疑人員，先抓後審，不要打草驚蛇。還有浙江南部——溫州、麗水那邊山區多，也容易藏人。讓張大牛分一個營去巡查。"
"明白。"
"廣東那邊的暗樁呢？安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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