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四日。淩晨。
南京的夏夜悶熱潮濕，空氣裡瀰漫著秦淮河方向飄來的水腥氣。督軍署的院子裡一片漆黑，隻有書房的窗戶透出昏黃的燈光。陸錚在寫教材——第七章，“日本海軍在華沿海地區的作戰能力評估”。他寫到一半，墨水用完了，正在換墨瓶。
門突然被推開了。
不是敲開門——是直接推開。陳有才幾乎是用撞的衝進來的，手裡攥著一張電報紙，臉色白得像紙。
陸錚擡起頭，看到陳有才的臉，手裡的墨瓶停在了半空。
他從來沒見過陳有才這個表情。跟了他二十年，槍林彈雨裡走過來的，什麼場麵沒見過？但此刻他的臉扭曲了，嘴唇在抖，眼眶發紅。
“督軍——”
陳有才的聲音啞了。他把電報紙遞過來，手在抖。
陸錚接過電報紙。
電報是奉天聯絡站發來的，加急，最高優先順序。電文很短：
“六月四日晨五時三十分，張大帥專列行至皇姑屯車站，南滿鐵路與京奉鐵路交叉處發生劇烈爆炸。專列車廂被炸毀。張大帥重傷，已送回奉天帥府。生死不明。”
陸錚看著電報紙上的字。
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皇姑屯車站”——他盯著這個地名，盯了很久。他讓陳有才盯了兩個多月的地方。他給張作霖發了三次電報提醒的地方。
“爆炸”——關東軍。河本大作。他在地圖上標過那個交叉點。南滿鐵路是日本人的地盤，日本人在自己的鐵路橋上安炸藥，炸中國的專列。
“生死不明”——這四個字比“已死”更讓人煎熬。因為它還有一絲希望。但陸錚知道，那種爆炸當量，在車廂裡的人不會有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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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話。
書房裡安靜極了。安靜到能聽到煤油燈燈芯燃燒的細微劈啪聲，能聽到院子裡蟲子叫，能聽到遠處秦淮河方向夜航船的汽笛。
一分鐘。
兩分鐘。
三分鐘。
陳有才站在那裡，不敢出聲。他看著陸錚的臉——那張臉上沒有表情。不是平靜，是空白。像一張紙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字，隻剩下一片白。
陸錚的腦子裡在走馬燈。
1904年。廣寧。冬天。雪沒到膝蓋。他帶著隊伍從遼東撤回來，又冷又餓，在廣寧城外一座破廟裡歇腳。他就是在那裡遇見張作霖的。張作霖推門進來，皮襖上全是雪，手裡拎著一隻野兔子。他看了陸錚一眼，把兔子扔過來：“餓了吧？烤了吃。”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酒壺，仰脖灌了一口，遞過來。“喝一口，暖暖。”
那碗燒酒。烈，辣，燒喉嚨。喝下去從食道一路燒到胃裡，全身都暖了。他嗆得直咳嗽，張作霖哈哈大笑，笑得破廟的樑上都落灰。
“小子，你叫啥？”
“陸錚。”
“俺叫張作霖。以後跟俺混，有肉吃。”
那碗酒的味道，他記了二十三年。此刻它又湧上來了——從記憶深處翻湧出來，灼燒著他的喉嚨。
山洞。莫辛-納甘步槍碼得整整齊齊。張作霖蹲下去，摸著一支支步槍，回頭看他，眼睛亮得像兩顆星子。“老弟……這批槍，真是給俺的？”陸錚說：“大哥，一百支，兩萬發子彈。夠你起家了。”張作霖站起來，深深鞠了一躬。“老弟，你這一百支槍，俺張作霖記一輩子。”
1923年。山海關外。張作霖的莊園。
那一次陸錚去東北跟他結盟打直係。張作霖在莊園裡設宴招待他——滿桌子的東北菜，小雞燉蘑菇、豬肉燉粉條、酸菜白肉。張作霖穿了一件貂皮大氅，胖了不少，跟二十年前那個黑瘦漢子判若兩人。
酒過三巡，張作霖摟著他的肩膀，嗓門大得窗戶都在抖：“老弟啊，你看看俺這莊園，這院子，這排場！當年在廣寧啃凍窩頭的時候，俺做夢都夢不到這日子！”
陸錚笑著說：“大哥出息了。”
張作霖愣了一下，忽然收了笑，端起酒杯悶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的時候，他的眼神變了——不是剛才那種張揚的得意，是一種藏得很深的倦。
“出息個屁。”他壓低聲音說，“老弟，俺這大元帥當得憋屈。日本人天天逼俺簽字，要路權，要礦權，要這要那。俺不給，他們就威脅。給了一樣就要十樣。這大元帥當得跟孫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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