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設靈六月中旬，南京。
張作霖死訊傳開後，舉國震動。
但各方的震動方式各不相同。
北伐軍方麵——蔣介石在徐州行營收到了消息，據身邊的人說，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對何應欽說了一句話："少了一個對手。"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對他而言，張作霖是北洋最後一個軍閥，死了，北伐就快結束了。僅此而已。
馮玉祥在河南新鄉聽到的消息，反應是"此乃天意"。他命部隊加速北進，趁奉軍群龍無首之際搶佔京漢路北段。閻錫山在太原發了通電，稱"張作霖盤踞京津，禍國殃民，今其自取滅亡，實乃天罰"。措辭刻薄，全無死者為大的意思。日本方麵則裝聾作啞——外務省發表聲明，稱張作霖專列被炸"係南方便衣所為，與帝國軍隊無關"，矢口否認。關東軍方麵更是三緘其口，河本大作調回國內，名義上是"回國述職"，實際是避風頭。日本政府心裡清楚是誰幹的，但他們不會承認——承認了就等於承認在中國領土上暗殺了一國元首，這在國際法上說不通。
而在奉天——張學良密不發喪，對外宣稱張作霖"僅受輕傷"，同時秘密接管了奉軍指揮權。據陸錚的奉天聯絡站傳回的消息，張學良在帥府裡守了三天，沒有出門，沒有見外人，隻有貼身侍衛和幾個幕僚進出。他在等——等奉軍各將領表態，等日本人下一步動作，等局麵穩定下來再公開。
陸錚在南京做的第一件事，是設靈堂。
督軍署正廳被清空了。原來的紅木桌椅、字畫擺設全部搬走，換上了白布和白幡。正廳中央擺了一張供桌，上麵放著張作霖的一張照片——是1923年山海關外莊園裡拍的，張作霖穿著貂皮大氅，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照片前麵擺著香爐、燭台、供品。白燭燃著，火苗在穿堂風裡微微晃動。兩側掛滿了輓聯和素幛。白布從房樑上垂下來，一層一層，像下不完的雪。
陸錚親筆寫了主輓聯，掛在正廳正中。
上聯：“亂世結義，關內關外各撐天。”
下聯：“生死無言，兄弟一場終是夢。”
橫批：“義薄雲天。”
字是他自己寫的，顏體，一筆一畫都用了力。墨滲進宣紙裡，像淚印。
靈堂設好的當天，陸錚換了一身素色長衫，沒有佩槍，沒有勳章，沒有任何軍飾。他走進正廳，在供桌前站定，上了三炷香，然後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他跪在那裡的時候，肩膀沒有抖。背挺得很直。
但陳有才站在靈堂門口，看到了督軍磕完頭站起來時，臉上有兩道淚痕。很快就被他用袖子擦掉了。
消息傳出去之後，各方反應不一。
閻錫山沒有來，沒有發電，什麼反應都沒有。他正在忙著接收石家莊以北的奉軍撤退區域，忙著跟蔣介石討價還價，沒空理會一個死人的事。
馮玉祥倒是以"國民革命軍第二集團軍總司令"的名義發了一封簡短的唁電："張作霖氏終告覆滅，軍閥時代由此終結。望全國軍民團結一緻，完成北伐大業。"這不是唁電，是政治聲明。連一句"千古"都沒有。
蔣介石的反應最值得玩味。
他派了一個副官，專程從徐州坐火車到南京，送來了一個花圈。花圈是白的，紮了鬆柏枝和菊花，中間夾著一條輓聯。輓聯上寫的是：
“陸督軍鑒：驚悉張作霖氏遇害，不勝唏噓。北伐將成，統一在望，望督辦節哀順變，共襄建國大業。蔣中正敬輓。”
措辭客客氣氣，官方味十足。“張作霖氏”——一個"氏"字，把人推得遠遠的，既不稱"大元帥"，也不稱"將軍"，更不提什麼"雨亭"。就像在說一個不太相幹的人死了，意思一下。"不勝唏噓"四個字更是空洞——唏噓什麼？怎麼唏噓？一句實質的話都沒有。
吳佩孚看了這幅輓聯，冷笑了一聲：“蔣中正這個人，連做人樣子都懶得做。”
陸錚看完，把輓聯放在一邊，沒有說話。
蔣介石的副官還在等著回話。陸錚讓陳有才招待他吃頓飯，送了二十塊大洋做路費，客客氣氣地送走了。回話隻有一句：“收到。謝謝總司令關心。”
六月十五日，靈堂開放三日，供各界弔唁。
南京城裡的百姓、商人、學生自發來了一些。不多——張作霖在南京沒有根基，普通人隻知道他是"東北的大軍閥"，死了就死了。但來了的人都在靈堂前上了香，鞠了躬。有幾個從東北流落到南京的商人，跪在靈堂前哭了一場。
第三天傍晚，弔唁的人散了。陸錚讓衛兵關了靈堂的門。
吳佩孚從側廳走過來。兩個人在靈堂裡站了一會兒，看著供桌上那張照片。照片裡的張作霖笑得張揚，大嘴咧開，眼睛眯成縫，貂皮大氅裹得嚴嚴實實。那是他最風光的時候——大元帥，東北王，四十萬大軍的統帥。
"三弟。"吳佩孚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了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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