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底，南京。
十二月的南京冷得刺骨。一場寒潮從西北壓下來，長江兩岸的梧桐樹一夜之間成了光桿，枝丫在北風裡嘎嘎響。下關碼頭的江麵上漂著碎冰，擺渡的船夫縮著脖子等客人，嗬出的白氣像蒸汽機的煙。
十二月十五日。督軍署書房。
陳有才送來一封加急電報。電報是奉天情報站發來的——用的是最高級別密碼，全文隻有六十個字，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關東軍少壯派軍官近日頻繁密會。核心人物：石原莞爾（關東軍作戰主任參謀）、闆垣征四郎（關東軍高級參謀）。密會內容無法全部掌握，但截獲隻言片語：‘滿洲某日將發生事變’‘帝國須有斷然決心’‘駐屯軍主力應集中奉天方向’。判斷：關東軍正謀劃在滿洲製造事件，作為武力佔領滿洲之借口。時間不確定，但判斷在半年至一年內。奉天站請求指示。”
陸錚看完電報，手指在桌麵上敲了三下。
這是他等了三個月的消息。自從六月土肥原在玄武湖翠洲上暗示"日本要動東北"之後，他就一直在等具體的情報。現在等到了——關東軍的少壯派果然在謀劃。
石原莞爾。闆垣征四郎。這兩個名字他在後世的歷史書上讀過無數遍。石原莞爾是九一八事變的總設計師，闆垣征四郎是執行者。現在這兩個人在奉天密會——意味著九一八的籌備已經進入了實質階段。
“有才。”
“在。”
“奉天站的人安全嗎？”
“安全。站長是李國鈞安排的銀行職員身份，在奉天開了分行。關東軍對銀行職員不太注意——他們主要盯軍人和政府人員。”
“好。讓奉天站提高警戒，但不改變工作節奏。不要讓他們察覺被盯上了。繼續監控石原和闆垣的動向——密會頻率、參與人員、往來電報。能截多少截多少。”
“明白。”
“還有——給張學良去信。不是電報——是信。以’陸叔’的身份。”
陸錚走到書桌前，鋪開信紙，拿起毛筆。
這封信他寫得比上次給張學良的電報更慎重。電報可以簡短，信不能——信要講道理，要有感情，要有分量。他要讓張學良意識到——危險就在眼前，不是明年，不是將來，是現在。
"漢卿世侄如晤：
叔今修書，非為社交寒暄，乃有緊急之事相告。
叔之情報顯示，關東軍少壯派軍官石原莞爾、闆垣征四郎等人近日頻繁密會，圖謀在滿洲製造事變。其計劃之具體內容叔尚未全部掌握，但已截獲關鍵信息——‘滿洲將發生事變’‘帝國須有斷然決心’。此非虛言恫嚇，乃真實威脅。
世侄入關已半載。東北軍主力十五萬在關內，滿洲僅存五萬。而關東軍正規軍加上在鄉軍人、僑民武裝，可動員者不下三萬。若關東軍突然動手——五萬守軍分散於滿洲各城，處處薄弱。瀋陽北大營僅一個旅——世侄調回去的那個旅。
叔再申前言：東北最大之威脅不在關內，在關外。蔣介石的中原大戰已經結束，世侄的"武裝調停"任務已完成。東北軍沒有理由繼續留在關內。應儘速主力回撤，加強滿洲防務。
叔知道世侄有顧慮——蔣介石不希望東北軍回撤，他想讓東北軍留在華北替他看家。但世侄要明白——家都快要被人佔了，還替別人看什麼家？
令尊大帥在世時常說："關外是根，關內是枝。"根若斷了，枝將焉附？世侄切記。
陸錚。十二月十五日。"
信寫完後，陸錚又看了一遍，改了兩個字，封好信封。
“有才，派可靠的人送。不走郵路——專人送。從南京坐火車到天津，再從天津坐火車到瀋陽。五天之內送到。”
“明白。”
十天後。十二月二十五日。
張學良的回信到了。
不是信——是電報。簡短到隻有一句話：
“陸叔電悉。關東軍之事，中央正與日方交涉，不宜採取強硬措施。東北軍暫不回撤。張學良。”
陸錚看完電報，把電報紙放在桌上。
他沒有說話。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灰白色的天空。北風把院子裡的枯葉颳得滿地跑，沙沙響。
吳佩孚從側廳過來，看見他的臉色，沒有出聲。走到桌前拿起電報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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