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鵠途生競［十五］稱同道越安的聲音很輕。
輕得不像是在問聞驚瀾。
更像是在問數千年前，那個執筆而笑、意氣風發的自己。
暗室之中，無人回答。
許久之後，他才低低笑了聲。
那笑聲裡沒有半點當年的張揚，隻剩下漫長歲月沉澱後的疲憊。
“我以前最討厭別人說我異想天開。”
“梧霞那老頭每次皺著眉看我的符，我都覺得他是在否定我的道。”
“我覺得他們不懂。”
“覺得他們守著舊日的規矩，不敢往前走一步。”
越安低下頭，看向那些散落滿地的廢符。
那些曾經承載著他的驕傲、他的瘋狂，也承載著他所有追求的東西。
“可後來我才發現……不是他們不敢走。”
“是他們知道，有些路，本來就是走不通的。”
聞驚瀾眸光微閃：“前輩……”
越安卻像是沒有聽見一般。
“我曾經以為，失敗是人最無所懼的東西。”
“符碎了可以重畫，思路錯了，那就推倒重來。”
“十次不成，那便百次。”
“百次不成，那便千次！”
他說到這裡，忽然笑了，隻是那笑中再沒有年少時半分驕狂。
“可人死了呢？”
“人死了……還能重來嗎？”
聞驚瀾沒有回答，隻是靜靜看著那道魂體。
越安低頭看著自己半透明的手。
蒼白，
虛幻，
苟延殘喘。
像是縷隨時會散去的殘煙。
“我剛開始在這秘境中醒來的時候，還覺得沒什麼。”
“不過是一具肉身沒了罷了，魂還在。”
“我越安活著的時候能創造，成了魂，難道就不能？”
“於是我繼續試。”
“十年。”
“百年、”
“千年！”
他的聲音越來越快，像是在急切地證明什麼。
像是在告訴聞驚瀾，也像是在告訴自己——
越安曾經沒有認命。
“可我失敗了一次又一次。”
“我連最簡單的符紋，都無法再像從前一樣穩定。”
“我開始懷疑，是不是離開了那具身體之後……我連曾經的自己，都不是了。”
他伸手，虛虛拂過一本手劄。
“後來我看著這些東西，看著以前的自己寫下的這些狂妄的話。”
“突然覺得……真可笑。”
“他憑什麼那麼相信自己？”
“憑什麼覺得自己一定能成功？”
“憑什麼覺得天地萬道，就一定要給他讓路？”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裡竟帶上了一絲近乎疲憊的恨意。
不是恨別人——
而是恨那個曾經無比相信自己的自己。
“所以我把它們都改了。”
“他說——此道若成，必驚後世。”
“我便告訴他——荒謬之極。”
“他說——我要證明通天意的是我。”
“我便告訴他——不過一場笑話！”
越安閉了閉眼，語氣中帶著難以言明的疲憊與苦澀。
“至少這樣……”
“至少這樣，證明我不是輸在最後一步——而是從一開始，就錯了。”
因為那些字裡，有一個敢與天地爭高低的越安。
有一個桀驁、張揚，甚至狂妄到敢向天地討一個答案的少年。
而眼前的殘魂……
卻在這漫長歲月裡，一遍又一遍地否定他，一遍又一遍將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自己親手刺穿。
聞驚瀾久久未言，他明明是最會說話的那個人，此刻卻不知道該如何講眼前這人。
說他錯了嗎？
可一個人在無人知曉、無人回應的歲月裡，獨自守著自己的失敗幾千年，又有誰有資格輕易指責？
說他可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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