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領導，我真是回來投資建廠的李向東的聲音在打穀場上回蕩。
帶著長年坐辦公室發號施令的威壓。震得旁邊的一棵老槐樹都撲簌簌掉灰。
老支書嚇得沒敢接茬。手裡的棗木拐杖直哆嗦。
賀建國咽了口唾沫。
他趕緊往前湊了兩步。那隻開膠的解放鞋踩進水坑裡，泥水濺在褲腿上。
“李、李主任……不是鬧事。這位是南洋回來的大老闆。”
賀建國結結巴巴地彙報。手足無措地扯著紅毛衣的下擺。
李向東眉頭鎖得更緊了。
國字臉闆得像塊生鐵。目光銳利地盯著賀行舟。
“南洋？外賓？”
“對對！他剛才掏出好大一張綠票子！一百麵額的美國錢！”
賀建國急忙用兩隻手比劃了一個長方形的尺寸。生怕大領導不信。
李向東身後的幾個隨行幹部互相交換了眼神。
有人在本子上飛快地記著什麼。
一百美金現鈔。這可不是個普通數目。
現在外匯管控嚴，普通人手裡別說美金，連外匯券都摸不著。
李向東沒理會賀建國。他大步朝賀行舟走過去。
泥巴吧唧作響。
他在距離賀行舟一步遠的地方停下。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那身高定西裝。
純羊毛麵料。手工縫製的袖窿。還有那兩枚在晨光下泛著暗金光澤的法式袖扣。
這身行頭，特區裡那些合資廠的港商連個邊都夠不上。
李向東沒開口。他在等對方先亮底牌。
賀行舟也沒端著。
他把左手從西褲口袋裡抽出來。邁開腿，主動迎上李向東。
牛津皮鞋踩碎了一塊凍土。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微傾。標準的國際商務禮儀。
“李主任，久仰。”
賀行舟聲音低沉。透著長居海外的從容。
“鄙人賀行舟。遠洋國際貿易大中華區執行總裁。”
一串唬人的頭銜拋出來。
李向東遲疑了半秒。伸出厚實的手掌握住。
對方的手掌乾燥、溫熱。虎口沒有一點老繭，指節修長有力。
這是常年握鋼筆和雪茄的手。絕不是泥腿子裝得出來的。
“賀先生。”李向東聲音沉穩，試探著發問。
“既然是外商，清晨在這荒灘野村出現，怕是不太符合外事接待紀律吧。”
話裡帶著刺。這是體製內老江湖的本能警覺。
賀行舟收回手。指尖在西裝下擺輕輕彈了一下。
“合規考察路線，看的是你們想讓我看的櫥窗。”
“我這人做生意，喜歡看底牌。”
李向東一愣。
隨行幹部裡有個年輕氣盛的想發作，被李向東擡手壓住了。
“看底牌？”李向東眯起眼睛，“賀先生看出了什麼？”
賀行舟半轉過身。指著遠處灰濛濛的海岸線。
海風把他的酒紅色領帶吹得往後揚起。
“看出了你們現在的困局。”
“勞動密集型產業正在從亞洲四小龍外溢。深城不缺勞動力，更不缺政策。”
賀行舟語速加快，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
“但你們缺外匯結算通道，缺產業承接的標準。”
李向東的呼吸亂了一拍。
這幾句話，直勾勾地捅進了特區當下的死穴。
賀行舟轉回頭，直視李向東的眼睛。大拿氣場死死壓住對方。
“香港的買辦在吃你們的肉。一車皮的特產，運出去換不回一台二手機床。”
“因為你們沒有離岸資金池。隻能捏著鼻子認雙軌製匯率的虧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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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專業的辭彙砸下來。
周圍的村民聽得像聽天書。一個個大張著嘴，滿臉迷茫。
縮在牆根底下的陳瞎子聽不懂，但他看著李向東發白的臉色，嚇得直冒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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