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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紫從黑風坳出來,沒有直接往界碑城方向走,而是拐進了十萬大山的獵道。他告訴自己隻是順路看一眼,老槐頭在洞口那個欲言又止的表情一直在腦子裡轉,不看一眼心裡不踏實。但他知道不是順路。從黑風坳到界碑城,安全屋不在必經之路上,這一繞要多走兩天的山路。他腳下還是繞了。
安全屋的洞口藏在兩截斷崖之間,入口用枯藤遮著,從外麵看和普通的山體裂縫沒有區別。但侯紫走近時發現藤蔓被撥開了一半,露出僅容一人側身擠進去的縫隙。不是被山風吹開的,斷口是新的,有人在他之前來過,或者離開過。
洞裡沒有聲音。火塘是冷的,灰燼被風吹散了大半,剩下的結成硬塊黏在石頭上,不知道熄了多少天。石床上的乾草換了新的,獵妖人的陷阱工具一件一件掛在牆上,鐵釺、絆索、細麻繩,每一樣都擦得乾乾淨淨,沒帶走。角蜥趴臥的那塊石板被擦得發亮,連一片鱗屑都沒留下。沈君壁不在,黑貓不在,角蜥不在,老獵妖人也不在。
洞口外的平地上多了兩座石頭堆。
第一座是碎石板壘的,前麵立著一塊稍大些的石板,刻著“獵妖人黑狗之墓”。字跡歪歪扭扭,入石三分,每一筆都像是用短刀反複鑿刻出來的,收筆處還帶著石屑翻起的毛邊。第二座稍小些,刻著“鎮妖司隊長孫墨之墓”,碑前沒有香燭紙錢,隻壓了一截斷裂的劍鞘,鎮妖司的製式劍鞘,鞘身上的銀色符文已經暗淡了,斷口處參差不齊,不是被刀劍砍斷的,更像是被什麼力量從內部震碎的。兩座墓前都擺著幾顆乾透的野果,被山風吹得縮成了皺巴巴的硬殼。
侯紫蹲在墓碑前,伸手摸了摸老獵妖人那塊石板上的刻痕。刻痕邊緣還很新,沒有被風雨侵蝕過。他想起第一次見老獵妖人的時候,在黑貓家的破木棚裡,老獵妖人癱在石床上,乾裂的嘴唇動了一下,沙啞地說“你們走,我和老槐頭留下來”。後來張麻子拿黑貓出氣,老獵妖人和老槐頭聯手,一人一鳥,把張麻子殺了扔在坊市外的樹林邊上。癱了三年的人,為了兒子還能殺人。逃出坊市那天晚上,老獵妖人趴在角蜥背上,在黑風坳的狂風裡偏過頭,湊近黑貓的耳朵提高了聲音說“黑風坳的風是落雁坡最烈的,築基修士的神識在這裡都會被吹散,但凡人站在風口上也可能被吹飛。貼著石壁走,別抬頭”。那是侯紫最後一次聽他說話。他以為還有機會回來看他,帶幾顆無邊海的海靈珠給他看看新鮮,現在隻剩這座石頭堆了。
孫墨的墓碑讓侯紫沉默了更久。他認識孫墨的時間不長,但這個人救過他的命。在十萬大山的破廟旁,孫墨站在崖壁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問“這山上的人是你殺的”。那時候他以為孫墨是個冷血的宗門修士,後來在鎮妖司偏院住了幾天,每天趴在牆頭看孫墨帶著弟子巡邏。鎮妖司的黑衣人走路整齊得像一個人,邁左腳的時間一模一樣,邁右腳的時間也一模一樣,抬手擦鼻子的時間一模一樣。他看得頭皮發麻,這些不像人,像三個用同一個模子澆出來的影子。
但孫墨和他們不完全一樣。孫墨每天擦劍三下,從劍柄擦到劍尖,不多不少。侯紫問他為什麼擦劍,他說習慣了,沒有更多的話。
後來有個細節侯紫一直記得。殺了陸繼那天晚上,孫墨站在崖壁頂上擦劍,擦到第三下時手指頓了一下,然後擦了第四下,那個動作侯透露著詭異。侯紫當時不明白孫墨為什麼會有這個動作,後來在殺陸繼時鎮妖司並沒有追殺白玉角蜥,反而把鐵骨豹的屍體收走了,那時侯紫就已經疑惑過,再後來孫墨還指點侯紫去五界大坊市,雖然侯紫還沒去過,但也是指點知遇之恩呀。
這鎮妖司的人怎麼會在這裡,孫墨怎麼也會埋在這裡。侯紫莫名的有點悲泣。
黑貓和角蜥不在這裡。洞裡所有東西都收拾得整整齊齊,不像是被追殺,更像是主動撤離。黑貓還活著,如果死了,墓碑不會隻有兩座。角蜥也還活著,如果角蜥死了,黑貓不會走。沈君壁呢?但他們去了哪裡,墓碑上沒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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