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了。
他一屁股坐在台階上，光著一隻腳，喘著粗氣。到底是上了年紀的身子，隔著陰陽兩界追兒子，也不是件輕鬆的事。
朱棣從龍椅底下爬出來，小心翼翼地走到他麵前，蹲下身，把一杯茶雙手奉上：“父皇，您喝口茶，消消氣。這是今年新貢的龍井，兒臣自己都沒舍得喝。”
朱重八接過茶杯，抿了一口，咂了咂嘴：“還行。”
朱棣賠著笑臉：“父皇喜歡就好。回頭兒臣讓人給您多燒幾斤過去。”
朱重八瞪了他一眼：“你當咱是死人？”
朱棣趕緊閉嘴：“兒臣不敢。”
朱允炆走過去，在朱重八身邊坐下，輕聲道：“爺爺，您別氣壞了身子。四叔雖然做得不對，但……畢竟也過去這麼多年了。”
朱重八看了他一眼，歎了口氣：“你這孩子，就是太善良了。他把你江山都搶了，你還替他說話。”
朱允炆笑了笑，沒再說什麼。他知道，爺爺嘴上罵得凶，心裡未必真的想把四叔怎麼樣——畢竟四叔也是爺爺的兒子，血脈相連的事實，誰也改變不了。
朱重八喝完了茶，把茶杯往地上一放，開始算賬。
“老四，咱問你幾個問題。”
朱棣立刻坐直了身子，像小學生麵對嚴厲的先生：“父皇請講。”
“你遷都北京，跟誰商量了？”
朱棣咽了口唾沫：“兒臣……兒臣自己決定的。”
“自己決定？”朱重八的聲音提高了八度，“這麼大的事，你不跟大臣商量，不跟宗室商量，你自己就定了？你把南京城當什麼了？你把咱建的皇宮當什麼了？”
朱棣低聲道：“父皇，南京雖然繁華，但偏安江南，不利於控製北方。蒙古人雖然退了，但他們隨時可能卷土重來。兒臣想——天子守國門，才能讓百姓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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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重八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認，老四說得有道理。他當年定都南京，是因為他起家在江南，根基在這裡。可他心裡清楚，北方的防線才是大明的命脈。老四遷都北京，雖然勞民傷財，但從長遠來看，未必是錯。
“……算你有理。”朱重八哼了一聲，“那第二個問題——你修《永樂大典》，給你爹咱留一本了沒？”
朱棣聞言，眼睛一亮。
他從袖中掏出一卷樣稿——那是《永樂大典》的樣稿，用上好的宣紙抄寫，字跡工整，裝幀精美。他雙手捧著，遞到朱重八麵前：“父皇，兒臣正準備給您燒一套……不，燒兩套！一套放您陵前，一套讓您隨身帶著，沒事翻翻，打發打發時間。”
朱重八接過樣稿，翻開看了一眼——書頁上的字跡端正秀麗，每一個字都寫得一絲不苟。他的手指在紙麵上輕輕摩挲，沉默了許久。
“……算你有心。”他的聲音很輕，輕到朱棣差點沒聽見。
朱棣愣住了。他以為自己又要挨一頓揍，沒想到父皇居然說了這麼一句話。
“這個《永樂大典》，”朱重八又翻了翻，“編了多少卷，花了多少人？”
朱棣連忙答道：“回父皇，全書共二萬二千八百七十七卷，目錄六十卷，分裝一萬一千零九十五冊，約三億七千多萬字。編纂人員前後共三千餘人，用了五年時間才完成。”
朱重八點了點頭：“這麼多書，得花多少錢？”
朱棣道：“兒臣讓解縉、姚廣孝主持編纂，參用南京文淵閣的全部藏書。買書不計價錢，編纂人員安置在崇裡坊居住，由光祿寺負責夥食，朝暮酒饌，供以茗果，還發給膏火之費。”
朱重八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你倒是比咱大方。咱當年修《元史》，摳摳搜搜的，連紙張都得省著用。”
朱棣賠笑道：“父皇那是節儉，兒臣這是……該花的地方不能省。”
朱重八把樣稿卷起來，塞進自己懷裡——也不知道一個靈魂狀態的人，怎麼把東西揣進懷裡的。
“起來吧，別跪了。”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帶咱看看你的永樂盛世。”
朱棣連忙爬起來，拍了拍龍袍上的灰。他走到朱重八身邊，小心翼翼地問：“父皇……您不生氣了吧？”
朱重八斜了他一眼：“生氣。但打也打了，罵也罵了，咱還能把你怎麼樣？總不能把你從皇位上薅下來吧。”
朱棣鬆了口氣。
“不過，”朱重八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老四，咱問你一句真心話——你打允炆的時候，心裡有沒有過一絲不忍？”
朱棣愣住了。
他低下頭，沉默了良久。大殿裡安靜得能聽見燭火跳動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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