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他就盼望著有朝一日能聽到父皇的一句認可，卻怎麼也沒想到，會是在這樣的情境下、隔著一道陰陽界限。
他的眼睛忽然有些濕潤。
“父皇……”他的聲音哽咽了。
“行了行了，”朱重八在一旁擺了擺手，“別在這兒哭哭啼啼的。高熾，帶咱看看你治下的江山。”
朱高熾的治國理念，與他的父親朱棣截然不同。
朱棣喜歡打仗，喜歡開疆拓土，喜歡萬國來朝的榮耀。朱高熾卻認為，治國之道，在於讓百姓吃飽穿暖，而不是追求那些虛浮的榮光。
登基之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叫停了鄭和下西洋的寶船建造——那些停泊在南京龍江船廠的巨艦，被永遠封存，工匠被遣散。因為已經不需要了。
“皇爺爺，”朱高熾站在輿圖前，指著那些曾經被朱棣視為榮耀的航線，“派鄭和下西洋，雖然揚了國威，可花的銀子太多了。每一次出海，都是幾十萬兩銀子，賞賜給那些番邦的絲綢瓷器，比賣出去的多得多。孫兒算過，這買賣隻賠不賺。”
朱重八點了點頭：“你算得沒錯。咱當年在位的時候，也想過出海，可一想那銀子花出去收不回來，就算了。”
朱高熾又道：“所以孫兒停了寶船，把這些銀子省下來，用在百姓身上。還打算把都城遷回南京——北京雖然有天子守國門的好處，但每年從南方運糧到北京的漕運費用，實在太高了。”
朱重八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高熾，你做的這些事，你父皇當年都不敢做。”
朱高熾有些靦腆地笑了笑：“皇爺爺過獎了。孫兒隻是覺得……皇帝不是拿來耀武揚威的，是拿來讓百姓過日子的。”
朱棣站在殿外，沒有進去。他聽著兒子與父皇的對話，手負在身後，一言不發。
他當然聽得到——朱高熾說的句句在理，無可辯駁。
“高熾停了你的下西洋，你不心疼？”朱允炆走到他身邊，輕聲問道。
朱棣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心疼。可他說得對——那確實是在燒錢，燒得驚天動地。朕在位時，戶部的大臣們年年哭著說國庫空虛，可朕就是不肯停。因為朕覺得，那是大明的臉麵。”
朱允炆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聽著。
“可臉麵不能當飯吃。”朱棣的聲音很輕，像是對自己說的，“朕這輩子，做了很多大事——五次北伐，遷都北京，修《永樂大典》，下西洋……可朕從來沒有問過，百姓過得好不好。”
他轉過身，看著朱允炆：“允炆，你說——朕是不是一個好皇帝？”
朱允炆想了想，輕聲道：“四叔，您是一個能乾的皇帝。但……您不是一個讓百姓覺得溫暖的皇帝。”
朱棣苦笑了一聲：“那你呢？”
朱允炆搖了搖頭：“孫兒也不是。孫兒太軟弱，太優柔寡斷，守不住爺爺留下的江山。”
他頓了頓，又道：“可高熾堂兄不一樣。他也許沒有您的雄才大略，也許沒有孫兒的仁心……但他知道，皇帝該乾什麼。”
朱棣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他隻是轉過身，重新望向殿內那個肥胖的身影——他的長子，他曾經最看不起的兒子。
洪熙元年五月，北京城，欽安殿。
朱高熾病倒了。他的身體本就不算太好，做了太子之後被立儲之事折騰得心身俱疲，登基後又日夜操勞，身體終於撐不住了。
太醫們進進出出，個個麵色凝重。
張皇後守在床前，眼眶通紅，卻強忍著沒有哭出聲來。她知道，丈夫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那些年他在父皇的猜疑下壓著性子活著，那些年的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早已透支了這具肥胖身軀內所有的精力。
朱高熾躺在榻上，麵色蠟黃，呼吸微弱。他看了看四周——大臣們跪了一地，楊士奇、楊榮、楊溥都在，個個麵色沉重。他想要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已經沒有力氣說太多話了。
恍惚之間，他仿佛又看到了皇爺爺和父皇。
“皇爺爺……”他的聲音微弱，“父皇……你們來接孫兒了嗎？”
虛無之中，朱重八看著他，眼眶有些發酸。
“高熾……”他的聲音很輕，“你還不到五十歲，怎麼就走了呢……”
朱高熾似乎聽到了他的聲音，嘴角浮起一絲微笑。那微笑裡沒有恐懼，沒有遺憾，隻有一種平靜的釋然：
“皇爺爺……孫兒儘力了……孫兒知道，自己當皇帝的時間不長……可孫兒……真的儘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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