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招待所頂樓那方連著晾衣繩的露天陽台上,夜風帶著幾分涼意。
遠處,龍騰新區工地的探照燈光像利劍般劃破夜空,隱約的機械轟鳴聲順著風勢飄過來,聽在耳朵裡,卻不再顯得吵鬨,反而透著勃勃生機。
高裕民蹲在陽台角落的雜物堆旁。
他手裡捏著半塊晚上吃飯剩下的白麵饅頭,正一點點掰碎了,喂給一隻被老板娘養在頂樓看家護院的土黃狗。
土黃狗原本對生人極為警惕,但這會兒卻乖巧地搖著尾巴,粗糙的舌頭卷走高裕民掌心裡的饅頭屑,喉嚨裡發出討好的嗚咽聲。
高裕民拍了拍沾滿麵渣的雙手,順勢在粗布褲腿上蹭了蹭,緩緩站起身。
他沒回頭,看著遠處燈火通明的新區,聲音融入了夜風中:
“小周,去給秦萬裡他們打個電話。”
“讓他們跟清水縣委下個通知。就說,省裡的緊急會議開完了。明天一早,檢查組準時抵達新區,繼續走完剩下的考察流程。”
站在後方半步的周凱立刻點頭應下,但眉頭卻微微蹙了起來,有些為難地開口:
“明白了,領導。”
“可咱們原本規劃的是為期兩天的基層走訪行程,咱們私下裡該看的都看了,到時候縣裡要是旁敲側擊地打聽起來,咱們咋解釋?”
高裕民轉過身,夜色掩蓋了他臉上的皺紋,唯獨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不用解釋。”
他從腰間摸出那根旱煙袋,熟練地裝填煙絲,火柴“哧啦”一聲劃亮,照出他眼底的通透:
“該看的,我都用這雙眼睛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該了解的底層骨血,我也摸得七七八八了。再走那種前呼後擁、警車開道的過場,純屬浪費時間。”
高裕民吸了一口旱煙,辛辣的煙霧從鼻腔噴出,帶著幾分罕見的自我剖析:
“小張這個同誌。”
“以前在省裡看材料,我總覺得他是個為了政績隻知道蠻乾、膽大包天、甚至有些特立獨行的刺頭。”
“但這一趟走下來。這小子,倒是真真切切地讓我這個老頭子,也想明白了一些事。”
高裕民捏著煙袋鍋,目光重新投向遠處的工地,語氣裡透著釋然:
“治大國如烹小鮮,求穩是本分。”
“但在這種百廢待興的爛泥灘裡,有時候,確實也得大著膽子去邁步子。一味的守成,一味的怕犯錯,未必是件好事。”
……
半個小時後。
清水縣委大院,家屬樓。
安靜的夜色中,沈硯舟放在床頭的手機驟然震響。
接通電話聽完彙報,這位一向沉穩的縣委一把手,直接從床上坐了起來,連拖鞋都沒顧得上穿,快步走到書房,撥通了張明遠的號碼。
“明遠。”
沈硯舟壓低了聲音,語氣裡透著掩飾不住的緊繃:
“省裡那邊剛才來通知了。”
“說是高副省長的緊急會議已經結束了,明天一早繼續來新區視察。”
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點煙的清脆聲響。
張明遠靠在書房的皮椅上,吐出一口青煙,聲音裡帶著一切儘在掌握的鬆弛感:
“看來,咱們這位高省長,是用這一天的時間,把新區的底層生態和老百姓的飯碗,給摸得徹徹底底了。”
“明天來,說白了,也就是走個官方的過場,把麵子上的流程補齊罷了。”
聽到張明遠這副不慌不忙的口吻,沈硯舟捏著話筒的手指不由得緊了緊。
“明遠。”沈硯舟直奔最核心的死穴:
“你真的準備,在明天把那份升格市直屬的申請書遞給高省長?”
“萬一是咱們想多了呢?萬一人家高省長今天,真的隻是單純回省裡開個會,根本沒去微服私訪。你這申請書一遞上去,那可就是實打實地頂風作案了!”
聽著沈硯舟話裡的擔憂。
張明遠彈了彈煙灰,目光看著桌麵上那份用紅色牛皮紙袋裝好的文件,輕聲笑了笑。
“沈書記,把心放回肚子裡。”
張明遠語氣篤定:
“我心裡有底。摸完這一天的底,咱們這位省領導心裡那點怕咱們‘大乾快上、虛假繁榮’的疙瘩,已經解得乾乾淨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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