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建國猶如被一記重錘砸中了後腦勺,大腦瞬間一片空白。他僵硬地站在原地,冷風順著大衣的縫隙灌進去,卻凍不住他骨子裡往外滲的虛汗。
喬建波猛地回過頭。
這位正廳級市長的目光,猶如兩把淬了冰的刀子,死死地釘在孫建國的臉上。他雙拳在西裝褲縫兩側無意識地攥緊,連腮幫子上的咬肌都在顫抖。
在體製內的重大工程運轉邏輯裡,剪彩出故障是設備問題,挖出白骨是曆史遺留問題,這些勉強還能用話術糊弄過去。
但拆遷安置沒解決、老百姓拿著土地證攔住市長的車隊喊冤!
這是什麼?
這是最低級、最也致命的行政管理事故!一個標榜四個多億的民生改造工程,馬上就要破土動工了,底下的地皮產權竟然還沒清零?!這是典型的地方官僚好大喜功、瞞上欺下、帶病強行開工!
在喬建波眼裡,這已經不是疏漏了,這是孫建國在拿市政府的公信力和他這個市長的政治生命當兒戲!
“哢嚓!哢嚓!”
就在這僵持的死局中。
剛才那兩名被保安強行隔開的《大川繁花報》和《大川民生商報》的記者,不知道從哪個縫隙裡又硬生生地鑽了出來。
重型攝像機扛在肩上,黑洞洞的鏡頭幾乎快要懟到喬建波的臉上,紅色的錄製提示燈瘋狂閃爍,將這起群體性攔訪事件一秒不落地全部收錄進底片。
喬建波眼角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媒體的鏡頭開著,這個時候如果讓保安上去強行驅趕這幫老弱病殘,明天全省的報紙頭條就會是“大川市長無視百姓下跪,暴力清場護航黑心工程”。這個政治汙點一旦落下,他這輩子就徹底交代在這個爛泥灘裡了。
喬建波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將眼底的震怒與戾氣壓了下去。
他不顧滿地的黃泥積水,大步走上前,直接彎下腰,雙手托住領頭那位白發老者的胳膊,硬生生將人從泥水裡攙扶了起來。
鋥亮的黑色皮鞋瞬間糊滿了黃泥。
“老鄉,地上涼,先起來。大家有話慢慢說。”
喬建波的聲音透著讓人安心的渾厚,他目光環視了一圈,抬起手往下壓了壓:
“鄉親們,我是大川市市長喬建波。今天市政府的領導都在這裡,你們有什麼委屈,有什麼訴求,不要亂。推選一個代表出來,把事情的原委原原本本地講清楚。政府絕不會讓老百姓吃虧。”
喬建波這番姿態擺得極低,瞬間安撫住了原本躁動的村民。
人群中,一個穿著褪色藍色工裝馬甲、皮膚粗糙的年輕村民咬著牙站了出來。
他手裡死死捏著土地證,指著遠處那片被推平的廢墟,聲音因為激動而發著顫:
“市長!我們不是不講理的刁民!縣裡說要改造老城,我們支持。但負責跟我們對接拆遷、逼著我們簽合同的那個負責人,叫祝釗!”
“他是宏源土石方工程公司的人!我們村所有的征地合同,全是他帶頭來談的!”
年輕村民的話音剛落。
站在後麵的孫建國,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情急之下,他直接從後麵跨出一步,當眾厲聲反駁定調:
“胡鬨!”
孫建國指著那個年輕村民,擺出縣長的威嚴,試圖在鏡頭前強行把水攪渾:
“征地補償款是縣裡統一核定的標準!你們既然已經在拆遷協議上簽了字、按了手印。白紙黑字,那就是受法律保護的契約!簽字就代表你們自願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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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工程要開工了,你們突然跑出來攔路鬨事、反悔要高價。這屬於無理纏訪,是破壞重點工程建設!”
“自願?!從頭到尾我們都是被強迫的!”
那個剛被喬建波扶起來的白發老者,聽到“自願”兩個字,眼珠子瞬間充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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