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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晚後，東屋連著三天都亮著極淡的光。
貫景平沒睡。
不是不困，是睡不著。
腿傷趕上陰雨天本就磨人，骨頭縫裡一陣陣發緊。
可真叫他撐著不閉眼的，不是腿，是心裡那點說不清的火。
他弄錯了人。
這念頭一旦坐實，前頭那些細枝末節全都翻了出來。
新婚夜那晚，竺夢安遞茶時，他捏過她的手。細，軟，涼。跟炕上那隻手一個樣。
第二天在新房裡，她說圓了房，臉白得沒血色，嘴上卻咬得緊，半個字不肯鬆。那副樣子，哪裡像是替貫鴻軒守臉，倒像是在替另一個人捂著什麼。
還有她後來在院裡、井邊、灶房，一次次避著他走。若心裡沒鬼，躲什麼。
貫景平不是蠢人。
他隻是那兩晚腿疼得厲害，又叫她先一步亂了心神，才沒當場掰開看清。
可現在一回想，什麼都串上了。
不是賴蕙蘭。
是竺夢安。
這個結論壓下來，貫景平坐了半晌都沒動。
屋外有雞叫，灶房那頭傳來鍋鏟碰鐵鍋的響聲。院裡日子照常過，誰都不知道這間東屋裡，已經翻了一場天。
他想不通。
一個剛過門的新媳婦，男人新婚夜跑了，轉頭就敢半夜摸進大伯哥屋裡。她圖什麼。
圖孩子。
這答案幾乎不用細想，就自己冒出來了。
劉雪梅那張嘴，這幾天半句沒離過肚子。竺夢安在貫家這種地方，沒有男人撐著，沒孩子護著，早晚要叫人撕碎。
她是在給自己找活路。
想明白這一層，貫景平臉更沉。
他該惱。
她算計了他。
可真要把這股氣落到她頭上，他又想起那晚她縮在他懷裡，渾身都在抖。第二天天沒亮就跑了，回頭還得在一屋子人跟前硬著頭皮認下圓房，替自己圓那個謊。
她也不是全無代價。
貫景平抹了把臉，掌心糙，刮得下巴發疼。
他想把人揪出來，問個明白。可白天院裡人來人往，他不好動。晚上他就等。
第一晚，沒人來。
門外安安靜靜，隻聽見蟲鳴和風刮過院牆的聲兒。貫景平靠在炕頭，衣裳都沒脫，腿上搭了條薄被，手邊還放著火柴和煤油燈。
他等到後半夜，門一點動靜都沒有。
第二晚，還是沒人來。
他中間聽見西屋傳來賴蕙蘭翻身罵人的聲音，又聽見主屋裡劉雪梅起夜咳了兩聲。除此之外，再沒別的。
炕上的男人坐得太久，後背都僵了，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
第三晚，依舊沒動靜。
他心裡那股說不出的煩躁壓都壓不住。
她不來了。
認清了人，知道自己差點露餡，就縮回去了。
可她既然敢走第一步，怎麼可能輕易收手。貫景平太清楚貫家是什麼地方。劉雪梅那點心腸，不會給她太久時間。她若真指著肚子翻身，就不會隻賭那兩夜。
那她在等什麼。
還是說，她已經想好了別的路。
這念頭一出來，貫景平臉上那點血色都淡了些。他沒再往下想，隻覺得胸口堵得慌，像吞了塊石頭。
第四天傍晚，院裡天色剛黑透，風也小了。
竺夢安在灶間收拾碗筷，眼角餘光掃見東屋窗縫裡漏出來的一線光。
她動作沒停，心裡卻慢慢沉了下去。
這幾天她都沒去。
不是不想，是不敢。
前兩次已經太險。貫景平那種人，一旦起了疑，越往上湊越容易露。她必須先讓他等，讓他急，讓他自己把心裡的猜測往別處拐。
最好拐到賴蕙蘭頭上。
這主意，她從第二晚回來就開始盤算了。
賴蕙蘭那人貪，嘴碎，臉皮也不值錢，隻要給她一個理由，一個能占便宜的口子，她什麼都敢乾。
偏偏這幾天，賴家那邊還真出了事。
賴蕙蘭那個弟弟賴二狗，前陣子在公社賭錢，欠了人一屁股債。前世也是這個時候，債主追上門，賴家上下哭天搶地，最後賴蕙蘭鬨到貫家來，逼著貫景平拿退伍補貼填窟窿。
這一世，日子沒偏太多。
昨兒下晌，賴家嫂子就偷偷來過一次，在院門口拉著賴蕙蘭說了半天。聲音壓得低，可竺夢安聽見了幾個詞。
欠錢，抓人，大牢。
夠用了。
她把最後一隻碗扣到灶台上，手指在圍裙上擦了擦，抬眼看向旁邊正捏著柴火發呆的賴蕙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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