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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裡靜了一下。
這四個字，比早上那句還狠。
它不隻是在罵她沒孩子，是把她這些年在貫家撐出來的臉麵，一把全踩進了泥裡。
她嘴唇動了動，想回一句。可話到了嗓子口，又讓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賴蕙蘭低下頭，半天才擠出一句：“是我多嘴了。”
說完，她轉身就走。
出了東屋，她腳步走得不快，背卻繃得很直。她不敢快，怕一快了，屋裡人就能看出她慌，看出她氣。
可隻有她自己知道，那股氣已經頂到胸口了。
她走到後院，站在井邊，伸手去拎那桶剛打上來的涼水。木桶勒得她手指發疼，她也像沒覺出來，隻盯著水麵看。
水裡映出一張臉。
嘴角繃著，眼睛發紅，像被人扇了一耳光，還得強撐著裝沒事。
她盯了幾息，忽然抬手，嘩啦一下把半桶水全潑了出去。
涼水濺濕了褲腳，也濺了一地泥。
她胸口起伏得厲害，手指還在發抖。
她想起這些年自己在貫家受的氣，忍的苦，熬的日子。想起劉雪梅一有不順就拿她撒火，想起她為了站穩腳跟，低聲下氣，裝賢惠，連臉都不要了。她以為隻要熬下去，總有輪到她出頭的一天。
可現在，一個孩子，就把她這些年全壓沒了。
賴蕙蘭慢慢蹲了下去，手扶著桶沿，指甲一點點摳進木頭縫裡。
她心裡原本隻是酸，隻是不甘。可到了這會兒，那股酸一點點發了苦，最後全擰成了恨。
恨竺夢安，恨她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有了。
也恨那個還沒成形的小東西。
要不是它，劉雪梅不會這麼變臉。
風從後院吹過來，吹得她脖頸發涼。
賴蕙蘭蹲了很久，才慢慢站起來，臉上那點青白也一點點收了回去。
再進屋時，她臉上又掛了笑。
隻是那笑比先前更薄，眼底也更沉。
她知道，挑撥沒用，酸話沒用，賣委屈也沒用。隻要那個孩子還在，劉雪梅就不會往她這邊看。
那她想翻身，就隻能從最要緊的地方下手。
下一刻，賴蕙蘭已經把門簾掀開，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輕聲問了一句：“媽，晚上的粥還要不要我多熬一會兒。夢安現在嘴淺，稠了怕她咽不下。”
東屋炕上，竺夢安抬起眼，隔著半掩的門簾，正好看見賴蕙蘭那張笑著的臉。
她把方才那些話，全聽進去了。
也正因為全聽見了，她心口反倒更靜。
她知道，賴蕙蘭這會兒笑得越溫順，心裡那股火就越沒熄。
一個被踩到臉上的人，不會就這麼算了。
尤其是賴蕙蘭這種人。
她慢慢垂下眼，手掌無聲落在小腹上。
晚上吃飯時，桌上擺了兩樣菜。
一碗清炒南瓜絲，一碟鹹菜疙瘩，外加一鍋稀粥。
照往常，這樣的飯已經算過得去。可今兒不一樣，東屋那邊另起了火，單獨給竺夢安臥了個雞蛋，還蒸了半碗嫩乎乎的蛋羹，端進去的時候，劉雪梅嘴裡還念著，叫她慢點吃，別燙著。
賴蕙蘭坐在桌邊，低頭喝粥。
粥寡得很，喝到嘴裡像一口溫水，沒什麼滋味。她卻連鹹菜都沒去夾，隻一勺一勺往嘴裡送。
劉雪梅還在說。
“明兒一早我去村頭問問，看誰家有新下的雞蛋，多換幾個回來。大夫說了，前頭幾個月最要緊，不能虧了嘴。”
“還有那隻老母雞，也先別留著下蛋了。再養兩天，實在不行就燉了，給夢安補一補。”
賴蕙蘭手裡的勺子碰了下碗邊，發出一聲脆響。
她立刻又穩住，低頭道：“那雞不是還留著過年麼。”
劉雪梅眼皮都沒抬：“過年等過年了在說？眼下還有什麼比孩子要緊。”
賴蕙蘭沒話了。
晚飯後，她收拾碗筷，洗鍋刷盆，手腳比平時還利索。誰叫她做什麼，她都應，連語氣都沒挑一點刺。
劉雪梅看了她兩眼，倒難得沒再說別的。
等後半夜，院裡徹底靜下來，賴蕙蘭才慢慢回了自己屋。
屋裡黑著，她沒急著上炕。
她就坐在炕沿邊，手搭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窗縫裡漏進來一點月光，照在地上，白慘慘的一條。她盯著那條月光看了許久，腦子裡來來回回都是白天那些話。
賴蕙蘭手指慢慢攥緊，指甲陷進掌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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