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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倉房那一鬨之後，貫家竟真安靜了一陣。
不是那種一下子就徹底太平的安靜，而是院裡原先那股繃緊的氣，慢慢鬆下來一點。白事後頭那些雜七雜八的手續，還得跑，還得問，可最難熬的那幾天總算過去了。再加上鎮上大夫那句“胎穩些了”，劉雪梅整個人都像緩過了一口氣。
她如今張嘴閉嘴，十句裡有八句都繞著竺夢安肚子裡那個孩子。
早上問一句惡不惡心，中午盯一句雞蛋吃了沒，晚上又要過來看看被子蓋嚴沒有。連說話的聲音都比從前收著些。倒不是她真變得多慈和，是心思全撲到那沒出生的孫輩身上去了，顧不上再處處挑刺。
有時候她坐在炕沿邊，手裡剝著花生米，嘴裡念叨的也是：“再過倆月，胎坐實了，就穩當了。”
“最好是個男娃。”
“鴻軒總算沒白走。”
這些話翻來覆去，也不嫌膩。
竺夢安聽著，麵上隻輕輕應一聲，手卻總會下意識放到小腹上。
月份還淺，摸不出什麼，那裡依舊平著，可她如今躺得多，吃得也比從前好些，臉上慢慢養回一點血色，連夜裡起身時那股虛飄飄的勁都少了。
她知道，這是好事。
孩子穩些，她才有往後說話的底氣。
她也需要這段平穩。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往下過。
貫景平還是忙。
鎮上、大隊、生產隊，來來回回地跑。貫鴻軒後頭那些手續麻煩，死訊、證明、撫恤能不能落下來，哪一項都得人盯著。他腿腳還沒利索，天一冷，走久了舊傷就犯，晚上回來時褲腿總沾著一層灰，臉也沉。
可他再沉，路過東屋門口時，腳步還是會停一停。
有時是把從鎮上帶回來的兩塊桃酥放炕桌上，說一句：“順路買的。”
有時是看見屋裡火盆快滅了，抬腳進來，拿火鉗把炭撥一撥，火重新旺起來了，他又一聲不響出去。
有回傍晚起風，窗紙邊緣開了條縫，冷風往裡灌。竺夢安剛想下炕去糊，門簾一掀，貫景平先進來了。
“別動。”
他走過去，伸手在窗邊按了按，又找了點漿糊，把那條縫重新糊平。做這些時他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像隻是順手。可等他轉過身，正好撞上竺夢安望過去的目光，屋裡便靜了一下。
竺夢安輕聲說：“大哥，麻煩你了。”
貫景平隻“嗯”了一聲，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這兩天還吐不吐。”
“早上有一點，中午就好了。”
“要是不舒服，喊一聲。”
他說完就出去了。
門簾落下，屋裡又隻剩她一個人。
炕桌上的針線還攤著，火盆裡炭芯輕輕炸開一聲。竺夢安低下頭，手指慢慢捏住衣角，心裡那股說不清的勁又冒了出來。
她如今最怕的，不是賴蕙蘭。
是貫景平這樣。
他不問，不逼，不拿那些事壓她，偏偏處處都照看著。越是這種不動聲色的照看，越叫她心裡發沉。
因為旁人不知道，她自己卻清楚。
她肚子裡這個孩子，和貫鴻軒沒關係。
可眼下這個家裡，最真心護著這個孩子的人之一，偏偏是孩子真正的父親。隻是他自己還不知道。
竺夢安每每起了那點心緒，就會逼著自己壓回去。她要的不是情情愛愛，是活路，是翻身。旁的東西，眼下都不能排在前頭。
可有些情緒，並不是你說壓就真能壓沒的。
尤其是在這種風平浪靜的日子裡，人的心反而更容易往細處走。
另一邊，賴蕙蘭也在走她自己的路。
隻是這條路，誰都沒看見。
她安分下來後，出門的由頭反而多了起來。今天說去趕集換針線，明天說去娘家捎點布頭，後天又提著個籃子說村頭王嬸家有新下的雞蛋，她去瞧瞧。每回去都不算久，手裡也總拎點東西回來，誰看了都隻當她如今會做人了，知道家裡有孕婦，肯跑腿。
隻有她自己知道，那些路不是白走的。
頭一回，是她娘家弟弟來村口找她。
那天她借口去換雞蛋，拎著籃子走到村外土坡後頭，遠遠看見弟弟賴成福蹲在一棵老柳樹下抽煙。風大，煙吹得他眯著眼。見她來了，他先把煙頭往地上一扔，抬腳踩滅。
“你可算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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