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竺夢安身子微微一緊，臉上的冷意瞬間壓了回去。
下一刻，門被推開了。
夜風順著門縫鑽進來一點，煤油燈被帶得晃了晃。貫鴻軒站在門口，臉上神色有些複雜，像是醞釀了很久，才終於走到這兒。
他看著炕上的人，喉結動了下。
“夢安。”
這是他回來之後，第一次這樣單獨站到她麵前。
“我想和你說幾句話。”
屋裡一下靜了。
竺夢安抬起頭，眼圈幾乎是立刻就紅了。她沒急著開口，隻把手更緊地按在小腹上，像見了人，先前那些壓著的委屈和驚惶，終於有了落處。
她這樣一抬眼，貫鴻軒心裡先是一鬆。
他原本還怕她冷，怕她鬨，怕她抓著白天那女人不放。可現在看她這副樣子，分明還是有情的。
於是他走近兩步，聲音也放得更溫。
“這些日子，苦了你了。”
“我在外頭出了事，音訊全無，不是故意不回來。家裡讓你一個人扛到現在，是我對不住你。”
他邊說邊看她臉色，像是在試探。
竺夢安眼睫輕輕顫了下，過了會兒，才低聲開口。
“你活著回來就好。”
聲音很輕，帶著點壓不住的哽意。
“我還以為，這輩子都見不著你了。”
這句話一出來，貫鴻軒心裡那點愧疚果然更重了。
他坐到炕邊的凳子上，目光往她小腹上落了一眼，很快又收回來。
“孩子的事，我也聽說了。”
他想把話說得溫和些，可說到這兒，語氣還是有點頓。
竺夢安聽得明白。
他在試她。
她心裡清醒得很，臉上卻隻是抿了下唇，眼淚無聲掉了一顆下來。
“我那時候也慌。”她偏過頭，像不願讓他看見自己失態，“可你既然活著回來了，這個家也算有了主心骨。以後怎麼過，我都聽你的。”
貫鴻軒果然呼吸一滯。
他原本準備好的那點說辭，一下卡在了喉嚨裡。他本來是想先把她安撫住，再慢慢提方靜秋的事，可現在看她這樣，他反倒更不好張口。
因為她太像個本分媳婦了。
像個還把他當男人、當依靠的人。
而他越清楚自己不想繼續這段婚姻，心裡那點虧欠就越沉。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道：“你這些日子受委屈了，娘那邊，家裡這邊，以後我會慢慢補你。”
補。
竺夢安心裡一下就聽出了他的底。
她低著頭，手指卻慢慢攥緊。
果然，這人心已經不在這兒了。礙著孩子，礙著名聲，才來裝這一場愧疚。
她沒有拆，隻把聲音壓得更輕。
“我不圖你補什麼。你能回來，我已經知足了。隻要你心裡還記著這個家，記著孩子，別叫我一個人扛，我就沒什麼可怨的。”
他聽著，臉色越發複雜。
幾次想開口提方靜秋，最後都沒提出來。
因為這會兒提，太像負心。
竺夢安把他每一次欲言又止都看在眼裡，心裡已經徹底定了。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腳步。
很輕，像是有人本來隻想站一站，結果因為屋裡太久沒動靜，沒忍住往前又挪了一步。
竺夢安眼皮微動，沒有回頭。
貫鴻軒卻像聽見了，神色瞬間僵了下。
東屋門口那點腳步聲，最後還是退開了。
門外的人沒進來，也沒再弄出第二點動靜。可就那一下，屋裡兩個人都聽見了。
貫鴻軒本來還想再說點什麼，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出來。他坐在那兒，像忽然想起這已經不是他在外頭躲風躲雨的那間小屋了，這裡是貫家，是他剛從死訊裡爬回來的一攤爛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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